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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5章 孤筏求生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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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顾……顾夜宸?”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着颤,如同秋风中的落叶。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,力道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
没有任何反应。他像一尊凝固在残骸上的雕塑。

更大的恐慌如同冰水般淹没了她。她咬紧牙关,几乎将下唇咬破,用尽全身残存的、近乎透支的气力,试图将他那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的身体,稍微翻转过来一点点。

他的身体在她的推动下,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,随即,从他那毫无血色的唇间,逸出了一丝极其微弱、轻得几乎被海浪声瞬间淹没的、如同叹息般的呻吟。

还活着!他还有气息!

沈心几乎要当场哭出来,一种混合着巨大庆幸和更深层次无措的情绪冲击着她。她赶紧俯下身,急切地查看他的情况。额角那道原本狰狞的伤口,被海水长时间浸泡,边缘已经翻开发白,看起来异常可怖。他的脸色苍白得如同透明纸张,没有丝毫血色,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,呼吸极其微弱、短促,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止。他的体温低得吓人,触碰到的皮肤一片冰寒,显然是严重的失温症症状,生命之火正在风中摇曳,随时可能熄灭。

必须立刻让他离开这带走热量的冷水!必须想办法给他保暖!

可是,救生舱太小了,如同半个蛋壳,根本容纳不下第二个人,尤其是像他这样昏迷不醒、无法配合的成年男性。

目光在脚下这艘唯一的救生舱和眼前这块不大的、冰冷的金属残骸之间快速移动,最后落在怀中这个气息奄奄、曾经不可一世此刻却脆弱不堪的男人脸上。沈心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一个近乎本能的决定已然形成。

她艰难地、一点一点地,将自己身上那件相对干爽一些的灰色运动外套脱了下来,冰冷的空气瞬间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她用力将外套里浸透的海水拧干,尽管依旧潮湿,但总算去掉了一些水分。然后,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件单薄的外套,尽可能严实地裹在顾夜宸的上半身,尤其是心脏和颈动脉这些关键保温区域。接着,她咬紧牙关,深吸一口气,用尽吃奶的力气,将他沉重而瘫软的身体,连拖带拽,一点一点地挪上救生舱那弧形的、相对高一些的“蛋壳”顶部,让他的上半身和胸膛尽可能脱离冰冷海水的直接浸泡。而她自己,则不得不将大半个身体,重新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,背靠着那块粗糙的金属残骸,用自己单薄的身体作为屏障,紧紧挡在他和海风之间,试图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,减少他生命热量的流失。

做完这一切,她已经彻底筋疲力尽,冷得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,牙齿咯咯作响。但她完全顾不上自己几乎要冻僵的身体,颤抖着拿出那瓶所剩无几的淡水,小心翼翼地撬开顾夜宸冰冷紧抿的嘴唇,将珍贵的液体,一滴、一滴,极其缓慢地滴入他的口中。

他又发出了一声极轻的、如同梦呓般的呻吟,长长的、湿漉漉的睫毛微弱地颤动了一下,但沉重的眼皮依旧没有睁开,意识似乎依旧沉沦在黑暗的深渊。

沈心趴伏在救生舱边缘,尽可能靠近他,用自己同样冰冷的手臂环住他僵硬的身体,徒劳地试图用自己那所剩无几的、微弱的体温,传递给他一点点可怜的暖意。海风吹过,带着夜晚即将来临的凉意,她冷得浑身蜷缩,却下意识地将他抱得更紧,仿佛这样就能锁住那正在一点点流逝的生命。

夕阳开始渐渐西沉,将天际线和辽阔的海面染成一片瑰丽而悲壮的金红与橘紫。壮美的景色之下,是温度正在急剧下降的残酷现实。

夜晚,这片看似平静的公海,才是对生存意志和生理极限的真正考验。

沈心不敢有丝毫睡意,强打着几乎要黏合在一起的眼皮,集中起全部精神,时刻注意着顾夜宸胸膛那微弱的起伏,感受着他冰冷皮肤下是否有一丝温度回升的迹象。她时不时地,用颤抖的手给他喂一点点水,摩擦他冰冷僵硬的手脚,徒劳地试图促进那几乎停滞的血液循环。

黑夜,如同巨大的墨色绒布,彻底笼罩了四野。星空璀璨得不像话,无数颗钻石般冰冷的星辰镶嵌在漆黑的天鹅绒幕布上,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,却又遥远得带来一种彻骨的寒意。远离任何人类文明航线的公海,寂静得可怕,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救生舱和残骸发出的、单调而永恒的哗哗声,以及海风穿过空旷海面时发出的、如同呜咽般的呼啸。一种被整个喧嚣世界彻底遗忘、抛弃在时间之外的、深入骨髓的孤寂感和渺小感,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,几乎要将人逼疯。

顾夜宸的呼吸变得极其不稳定,时而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,时而又变得急促而浅薄,仿佛在噩梦中挣扎。他的身体时而冰冷如铁,时而又似乎泛起不正常的低热,在昏迷中,他无意识地发出断断续续的、破碎不堪的呓语。

“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
“……都是……假的……”

“……不准……死……”

模糊的词语,夹杂在喘息和海浪声中,分不清那里面蕴含的,是刻骨的恨意,是深沉的怀疑,还是某种偏执到极致的、连死亡都无法剥夺的……执念。

沈心侧耳倾听着这些来自他潜意识深处的碎片,心如刀绞,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海草般缠绕着她的心脏,越收越紧。

后半夜,顾夜宸的情况似乎急转直下,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,牙齿磕碰作响,体温在冰冷和诡异的滚烫之间来回切换,仿佛身体内部正在经历一场冰与火的残酷战争。

沈心看着他在昏迷中痛苦挣扎的模样,几乎要被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彻底淹没。她仰起头,望向那片璀璨而冷漠的星空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人类在自然和命运面前的渺小与无力。她恨这个男人,是的,那份恨意如同烙印,深刻入骨。她曾经无数次在脑海中设想过他各种凄惨的结局。可当他真的如此脆弱、如此无助、奄奄一息地躺在自己怀里,生命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时,那种超越了单纯仇恨的、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恐慌,却如同最凶猛的海浪,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和灵魂都彻底吞噬。

她不能让他死。

这个念头,在极致的绝望和混乱中,变得异常清晰、坚定,甚至压倒了她心中盘踞多年的恨意,超越了一切恩怨纠葛和未解的谜团。

她低下头,将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,紧紧贴住他滚烫后又迅速变得冰凉的额头,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缺水和紧绷而哽咽嘶哑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仿佛在向命运宣战:

“顾夜宸……你听着……你不准死……听见没有……”

“你的命……是我的……是你亲口说的……你不准……就这样放弃……”

仿佛真的听到了她这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的命令,又或许只是生命本能的顽强挣扎,顾夜宸那剧烈的、如同癫痫般的颤抖,竟然奇迹般地、一点点地稍稍平复了下来,那原本急促而紊乱的呼吸,似乎也找到了一丝微弱的节奏,变得稍微顺畅、绵长了一点点。

沈心不敢有丝毫松懈,依旧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着他,在这片冰冷彻骨、浩瀚无垠的星空之下,用自己的身体,为他筑起一道微不足道、却倾尽所有的、对抗死亡与寒冷的脆弱屏障。

一夜煎熬,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。

当天边那墨黑的海平线上,终于挣扎着泛起第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、如同鱼肚般惨白的曙光时,沈心几乎已经彻底冻僵、虚脱,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模糊地徘徊,全凭一股不肯放弃的意念在强行支撑。

而怀中的顾夜宸,那微弱的气息,虽然依旧如同游丝,却逐渐变得平稳、规律起来。触碰他颈侧的皮肤,那可怕的、如同死人般的冰冷似乎褪去了一些,隐隐有了一丝微弱的、属于活人的温度。

他……竟然真的熬过了这最危险、最漫长的一夜。

沈心长长地、极其虚弱地、几乎是无声地松了一口气,紧绷了一夜的神经骤然松弛,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,让她眼前一黑,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。

就在她的意志力即将彻底崩溃的边缘——

怀中,顾夜宸那浓密而湿漉漉的睫毛,忽然剧烈地、无规则地颤动了几下,如同挣扎着要破茧而出的蝶。然后,在那初现的、灰白熹微的晨光中,他那双紧闭了太久太久的眼睛,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撑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。

那双深邃的、此刻被极度虚弱和茫然混沌所笼罩的眸子,在适应了微弱的光线后,有些失焦地、缓慢地移动着,最终,对上了沈心近在咫尺的、那双布满了猩红血丝、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深切担忧的双眼。

四目相对。

空气,仿佛在这一瞬间,被极地的寒风彻底冻结,凝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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