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信任崩塌（2/2）
死亡的阴影，以最直观的方式再次笼罩下来，反而奇异地冲淡了方才那令人绝望的、泥沼般的信任危机。在此刻，活下去，逃离这艘正在解体的铁棺材，成为了压倒一切的、最原始也最强烈的目标。
顾夜宸紧绷的侧脸在仪表盘闪烁的红光映照下，显得异常冷硬和专注，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制，只剩下最纯粹的求生意志。额角那崩裂的伤口处，鲜血混着不断渗出的冷汗，滴滴答答地落在布满复杂按钮的控制台上，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湿痕。
深度计的数字在疯狂地跳动，减小。
观察窗外，那永恒的、吞噬一切的漆黑，开始逐渐褪去，一丝极其微弱、却代表着生命与希望的灰蒙蒙的光亮，开始如同羞怯的幽灵般，逐渐渗入。
他们正在快速上浮！远离那致命的深海压力！
然而，就在这绝望中好不容易诞生的一丝希望曙光，似乎即将触手可及的时候——
“砰！！！”
一声更加巨大、更加沉闷、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撞击声，猛地从艇身外部下方传来！整个潜航器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，猛地剧烈一震！随即，那支撑着他们上浮的、引擎的嗡鸣声戛然而止！动力瞬间丧失！
潜航器失去了所有推进力，像一片失去了控制的落叶，开始在海水中不受控制地打转、翻滚，然后……在沈心惊恐的注视下，深度计的数字停止了减小，甚至开始缓缓地、绝望地……重新增加！
他们再次开始下沉！
“操！”顾夜宸狠狠一拳砸在已然一片血红、不断报警的控制台上，脸色铁青得可怕，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，“螺旋桨！可能刚才撞上暗礁彻底损坏了！或者……被什么东西（比如‘海妖’泄漏的绳索或碎片）缠住了！”
完了！
动力完全丧失，深度持续增加，冰冷的海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从裂缝中疯狂涌入，舱内的水位已经漫过了小腿肚！
这一次，上天无路，入地无门，似乎真的……无路可逃了！
顾夜宸猛地转过身，看向座椅上因为绝望而面色惨白、浑身湿透、不住颤抖的沈心。海水冰冷刺骨，已经淹到了他们的小腿。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复杂到了极致，有不甘于就此失败的暴怒，有对命运捉弄的愤懑，有一种濒临绝境的决绝，还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、深藏在冰冷面具之下的、转瞬即逝的什么。
他猛地解开了自己身上的安全带，在冰冷及膝的海水中踉跄着，艰难地走到沈心面前。
沈心抬起空洞而绝望的眼睛看着他，海水让她嘴唇发紫，身体冰冷。她以为，在这最后的时刻，他终于要执行那“清理”的指令，亲手了结她这个“陷阱”中的诱饵，作为他对钟叔、或者说对这场背叛的最后报复。
然而，出乎她意料的是，他却一把抓住她冰冷僵硬的手臂，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，将她从副驾驶座上拽了起来，半拖半抱地，在摇晃颠簸、不断进水的舱室内，艰难地挪向艇尾一个她之前从未注意到的、被漆成醒目橘红色、上面清晰标识着“应急出口”的圆形厚重舱盖！
“听着！”他的声音在海水的咆哮声、金属撕裂的异响和永不间断的警报尖鸣中，异常地清晰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属于命令的穿透力，“这个出口外面，连接着一个独立的、单人的紧急救生舱！打开后，它会自动弹射出去！一旦脱离母艇，它会依靠浮力自动上浮！能不能活着浮上海面，能不能在上去之后遇到救援……就看你的运气了！”
他一边语速极快地说着，一边用那双沾着血污和海水的手，快速而有力地旋转着舱盖上那个沉重的、需要巨大力气才能拧动的减压阀门！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紧紧绷起。
“那你呢？！”在震耳欲聋的噪音和濒死的恐惧中，沈心几乎是下意识地、脱口而出地问道。话一出口，连她自己都愣住了。
顾夜宸旋转阀门的手猛地一顿，他抬起头，那双深邃如同此刻窗外深海的眼睛里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、难以解读的微光，那光芒快得如同幻觉，随即又被眼前冰冷而残酷的现实迅速覆盖、淹没。
“少废话！”他粗暴地打断她，仿佛厌恶她这多余的、毫无意义的问题。他用尽最后的气力，猛地向外拉开了那扇沉重的、密封的应急舱盖！
“轰——！”
一股更加强大、更加冰冷的巨大水流，瞬间从舱盖外汹涌而入！巨大的压力差几乎要将人冲倒！
顾夜宸顶着水流，将一个连着短管、类似简易氧气面罩的东西，粗暴地塞进沈心手里，然后不等她有任何反应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将她猛地推向那个在幽暗海水中张开的、仅容一人通过的、如同怪兽喉咙般的救生舱狭小入口！
“出去！快！”
沈心在巨大的水流冲击和他那不容抗拒的推力下，身不由己地、几乎是翻滚着被塞进了那个黑暗、冰冷、充满橡胶和机油味道的狭小空间。救生舱内部异常狭窄，她蜷缩在里面，几乎无法动弹。
在她被海水模糊的视线，最后看向顾夜宸的那一眼里，看到的是一张浸在冰冷倒灌海水中的、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庞。水珠顺着他乌黑的发梢和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，那上面写满了不甘于命运的巨大愤怒、与敌偕亡的决绝，以及……一些她无法理解、也来不及理解的复杂情绪。而他身后，是那艘正在快速沉没、被无尽黑暗与冰冷海水吞噬的、残破的潜航器巨大阴影。
“咔哒——！”
救生舱的内部盖板在她身后猛地自动关闭、锁死！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和景象。
下一秒，一股巨大的、如同被巨炮发射般的弹射力从身下传来！
沈心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子，在巨大的过载力下短暂失去了意识，随即又被冰冷和窒息感唤醒。她所在的这个小型救生舱，如同脱离了母体的鱼雷，以一种疯狂的速度，撕裂海水，向着上方那一点点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明亮的、代表生存希望的光亮，义无反顾地高速冲去！
而顾夜宸那道挺拔而孤绝的身影，连同那艘承载了太多秘密与挣扎的潜航器残骸，则在她脱离的瞬间，便彻底地、永远地，消失、吞噬在了身后那片冰冷、绝望、无尽的永恒黑暗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