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仙剑奇侠传系列10(1/2)
第十章 长卿遇点拨
一、秋雨
李莲花离开的第七日,渝州城落了一场秋雨。
这场雨来得突然,去得也突然。清晨还是晴空万里,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,晒得人懒洋洋的。我坐在医馆门口晒药材,当归、黄芪、党参,一排排铺在竹匾里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。街上的小贩照常出摊,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布匹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,热闹得很。
可午时刚过,天色就暗了下来。
那暗不是慢慢来的,是忽然间压下来的——像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巨大的黑布,把太阳严严实实地遮住了。乌云压得很低,低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,沉甸甸的,像要塌下来似的。空气变得闷热,连风都停了,街上的狗夹着尾巴钻进屋檐下,鸡也早早地进了笼。
紧接着,雨就落下来了。
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,而是瓢泼大雨,砸在青石板路上,溅起一朵朵水花。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,形成一道道水帘,哗哗作响。街上的人四散奔逃,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,买菜的大娘提着篮子跑得飞快,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。
我赶紧把药材往屋里搬。李莲花不在,我一个人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,衣裳都湿了大半。等把所有药材都搬进屋,我已经成了落汤鸡,头发贴在脸上,衣裳往下滴水。
站在门口拧衣裳的水,看着雨丝密密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,将整条街都笼罩其中。永安当的灯笼在雨中摇晃,昏黄的光晕被雨水冲得支离破碎,忽明忽暗的,像在挣扎。景天抱着胳膊站在门廊下,朝我这边望了一眼,挥手打了个招呼。我也挥挥手,示意没事。
转身回到屋里,换了身干衣裳,在诊桌后坐下。
医馆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和偶尔传来的翻书声。唐雪见趴在柜台上,手里拿着一本我给她抄的《基础药性论》,却半天没翻一页。她的眼睛盯着书,心思却不知飘到哪里去了,目光空空的,焦距都不对。
花楹在她怀里睡得很沉,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,三条尾巴软软地垂着。内丹离体后,它已经睡了整整七天,还没有醒来的迹象。唐雪见每天抱着它,跟它说话,给它喂水,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。花楹偶尔会动动耳朵,动动尾巴,但就是不睁眼。
“白姐姐。”唐雪见忽然开口,声音闷闷的,像从瓮里传出来,“李公子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在药柜前整理药材,把新进的当归、黄芪分类放好。当归要放上层,黄芪放下层,这是多年的习惯。手上忙着,心里却忍不住算日子——他走了七天了,按说该有消息了。
“你不想他吗?”
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继续把当归放进抽屉里:“想有什么用?”
唐雪见眨眨眼,忽然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露出两个小酒窝:“白姐姐,你和李公子真有意思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……”她歪着头想了想,手指绕着发梢,一圈一圈地绕,“明明彼此都很在意对方,却谁都不说。我爷爷说,这叫‘相敬如宾’。”
我差点把药碾子打翻,幸好及时扶住了。那药碾子是青石的,沉得很,真砸到脚上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“你爷爷说的那是夫妻。”我纠正她,语气尽量平静,耳朵根却有点发热,“我和李莲花……不是那种关系。”
“是吗?”唐雪见一脸不信,眼睛亮晶晶的,像两只小灯笼,“可你们在一起的样子,跟我爹娘好像。我爹娘在世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——不用说话,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我娘病重那会儿,我爹什么都不说,就那么握着她的手,一握就是一整天。后来我娘走了,我爹也……”
她低下头,声音越来越小。
她爹娘早逝,她说的应该是记忆中模糊的印象,或者是唐坤告诉她的。我没再解释,继续低头整理药材,但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。
我们看起来,像夫妻吗?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雨点砸在瓦片上,发出密集的响声,像千军万马在屋顶上奔跑。街上行人渐稀,偶尔有几个撑着伞的路人,也是匆匆跑过,溅起一路水花。快到申时,一辆马车忽然停在医馆门口,马儿甩着被雨淋湿的鬃毛,喷着响鼻。
车帘掀开,一个青袍身影撑着伞下来。
徐长卿。
我放下手里的药材,迎了出去:“长卿道长?你怎么回来了?李莲花呢?”
徐长卿收了伞,快步走进医馆,眉宇间带着疲惫,但神色还算平静。他的青袍下摆湿了大半,靴子上沾着泥点,显然赶了很远的路。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几缕,贴在额前。
“李公子让我先回来报信,他还在追罗刹女。”他在椅上坐下,长舒了一口气,放下手里的长剑。
我倒了杯热茶递给他,唐雪见也凑过来,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蜀山掌门。她虽然常听我说起徐长卿,但见面还是头一回。花楹在她怀里动了动耳朵,似乎感应到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
“追到了?”
“追到一半,出了点意外。”徐长卿接过茶,喝了一口,热气蒸腾,让他的脸色缓和了些,“我们一路往西南追,追到南诏边境时,罗刹女忽然停下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那地方是一处山谷,地势险要,两边是陡峭的山壁,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。李公子说,有埋伏,让我先退。”
“埋伏?”我心头一紧,“什么人?”
“魔界的人。”徐长卿脸色凝重,放下茶杯,“那个紫衣女子又出现了,还带着几个魔界高手。他们设了陷阱,等李公子自投罗网。”
紫衣女子——那个在唐家堡后山逃走的魔界妖女。二十年前她从李莲花剑下逃脱,这些年一直没再出现,我还以为她销声匿迹了,或者回了魔界再也不敢出来。没想到竟然还在,而且和罗刹女勾结在一起。
“李莲花呢?他受伤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徐长卿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敬佩之色,“李公子的剑法……贫道从未见过。紫衣女子和那几个魔界高手联手围攻,阵势浩大,被他三剑逼退。第一剑破了他们的合击之势,剑气横扫,逼得他们各自散开;第二剑斩伤两个魔界高手,那两人惨叫一声,倒飞出去,血洒当场;第三剑直接逼得紫衣女子吐血遁走,她喷出一口黑血,化作一道黑烟逃了。罗刹女想趁机逃跑,被李公子一剑擒住,封了穴道,交给贫道,让贫道先押送回来。他则追着紫衣女子,往魔界入口去了。”
魔界入口……那可是六界中最危险的地方之一。据说那里常年被魔气笼罩,暗无天日,寻常人进去就会发狂,连修仙之人都难以久留。六界之中,魔界最为神秘,也最为凶险。
“罗刹女呢?”
“在城外,贫道让两个蜀山弟子看着。”徐长卿道,“白大夫要现在审问吗?”
“审。”我放下手中的东西,对唐雪见道,“雪见,你看好医馆。有病人来,先记下症状,等我回来处理。拿不准的就让人等着,别乱给药。”
唐雪见点头,抱起花楹,神色认真:“白姐姐放心,交给我。我跟着你学了这么久,总该派上用场了。”
我和徐长卿冒雨出城。
雨还在下,但小了些,变成了细细的雨丝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马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前行,车轮碾过水坑,溅起泥水。我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地,心里想着李莲花。
他去追紫衣女子了。
魔界入口……他一个人进去了?
城外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,罗刹女被蜀山弟子用捆仙绳绑着,靠在墙角。那庙年久失修,屋顶漏了几个洞,雨水滴答滴答地漏下来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神像已经残破不堪,看不清原本的模样,只有一双眼睛还隐约可辨,冷冷地俯视着一切。
罗刹女脸色苍白如纸,嘴角有已经干涸的血迹,衣衫凌乱,头发散落,显然受了重伤。但那双眼睛依然阴冷,像毒蛇一样盯着我们,即使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,那目光依然让人不寒而栗。
见到我,她冷笑一声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怎么,那个男人不在,换了个女人来审我?”
我没理她,上前检查她的伤势。李莲花下手不轻,她经脉多处受损,丹田也被剑气所伤,短时间内无法动用灵力。这种伤势,就算治好,修为也会大损,没有三年五载恢复不了。剑伤在她肩膀处,血已经止住了,但伤口周围隐隐发黑,是剑气的残留。
“解药的配方。”我开门见山,蹲在她面前,“交出来,我可以给你治伤。”
罗刹女大笑,笑声在山神庙里回荡,惊起梁上的灰尘,扑簌簌地往下落。那笑声尖锐刺耳,像夜枭的叫声:“治伤?你以为我会信你?你们这些正道人士,嘴上说得好听,背地里比我们魔道还狠!我师兄怎么死的?不就是死在你们手里!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我从药箱里取出金针,在她面前晃了晃,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寒光,“但你若不交,我可以让你比现在痛苦百倍。你应该知道,大夫不仅会救人,也会折磨人。人体的经脉穴道,我比任何人都清楚。哪里最痛,哪里最难受,我一针下去,你就能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。”
罗刹女盯着金针,眼中闪过一丝惧意,但很快又被疯狂取代:“你杀了我啊!杀了我,那些中毒的人就永远别想解!你们辛辛苦苦救人,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!哈哈哈!”
“他们已经解了。”我淡淡道,收起金针,“五毒兽的内丹,听说过吗?”
罗刹女的笑声戛然而止,脸色骤变,瞳孔猛地收缩,像被什么东西击中:“不可能!五毒兽千年难遇,就算有也是幼崽,内丹未成,怎么可能……那个小东西是五毒兽?它怎么会……”
“花楹确实是幼崽,但它心甘情愿献出内丹。”我站起身,俯视着她,“所以你的毒蛊,已经没用了。我现在问你解药配方,不是为了救人,只是为了研究,看看你的蛊术到底有多少花样,和你师兄有什么不同。你若不说,我也有办法从你的尸体上找到线索——解剖你的脑子,总能找到些什么。我虽没做过,但不代表不会。”
罗刹女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,却咬着牙不说话。
山神庙外,雨渐渐小了,只剩下淅淅沥沥的余音,打在破败的瓦片上,打在残破的窗棂上,打在外面枯黄的草丛里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,混着山神庙里陈年的霉味。
沉默良久,她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解药配方……在我脑子里。我可以给你,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放我走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你觉得可能吗?你害了多少人?那些中毒死去的人,他们的家人会放过你?唐家堡会放过你?蜀山会放过你?你手上沾的血,能洗得清吗?”
“那你就别想得到配方!”她歇斯底里地喊起来,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被捆仙绳死死绑住,只能在地上扭动,像一条垂死的蛇,“我死也不会给你!死也不会!让我死!我死了你们什么都得不到!”
我站起身,对徐长卿道:“道长,麻烦你把她押回蜀山。蜀山有各种审问手段,总会有办法的。清微道长见多识广,说不定能从她脑子里掏出东西来。就算她不开口,把她关在锁妖塔里,也翻不出什么浪来。”
徐长卿点头,吩咐两个蜀山弟子将罗刹女押走。
她临走时还在挣扎,回头瞪着我,眼中满是怨毒,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:“你会后悔的!你们都会后悔的!我师兄的仇,会有人来报的!”
我没理她。
山神庙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雨滴从破败的屋顶漏下的声音,滴答,滴答,像计时漏壶。我站在门口,望着雨幕发呆。
魔界……紫衣女子……李莲花追过去了。
他不会有事吧?
应该不会。他连重楼都打过,区区一个紫衣女子和几个魔界高手,伤不了他。他体内的碧茶之毒早就解了,剑法比以前更强,这世上能伤他的人,屈指可数。
可我还是担心。
担心是控制不住的。
二、点拨
回到医馆时,雨已经停了。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,给湿漉漉的街道镀上一层金色,连积水都闪着光,像铺了一地的碎金。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,小贩们重新摆出摊子,吆喝声此起彼伏,好像刚才那场大雨只是个小插曲。
医馆里,唐雪见正在给一个老妇人抓药,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疏,但已经有模有样了。她拿着戥子称药,三钱、五钱、一两,称得挺准。花楹醒了一会儿,趴在柜台上看着她,三条尾巴偶尔摇一下,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。
见我来,唐雪见眼睛一亮:“白姐姐,你回来了!罗刹女审完了?”
“审完了,什么都不肯说,送去蜀山了。”我看了看她手里的药包,接过来检查了一下,“这药抓得不错,分量准,药材也齐。那个老妇人什么病?”
“她说她孙子咳嗽,晚上咳得睡不着。我问了症状,没有发烧,没有痰,就是干咳。按你教的,开了川贝、枇杷叶、杏仁这几味,都是止咳的。”唐雪见一脸求表扬的表情。
我点点头:“挺好。不过下次记得加一味甘草,调和诸药,还能止咳。川贝和杏仁都有微毒,甘草能解毒。”
唐雪见认真记下,又拿出一个小本本,在上面写了几笔。那是她自制的笔记,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药方和心得。
老妇人接过药包,连声道谢,满意地走了。
唐雪见收拾好柜台,忽然道:“对了白姐姐,长卿道长在后院等你,他说有话要跟你说。他来了有一会儿了,见你在忙,就说先去后院等着。”
后院,徐长卿坐在石凳上,面前摆着一壶我放在那里的凉茶,却没有喝。他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出神,眉头微蹙,目光悠远,不知在想什么。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,斑斑驳驳的,像一幅画。
我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:“长卿道长,有心事?”
徐长卿回过神,苦笑:“什么都瞒不过白大夫。”
“是紫萱的事?”
他愣住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——惊讶、慌乱、还有一丝……期待?他张了张嘴,半晌才道:“白大夫……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我倒了杯茶,推到他面前,茶是凉的,但他似乎并不在意,“你在想她,对吧?从你刚才的神情看,不是在思考修行的事,也不是在担心蜀山的事务,那神情,只有在想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有。”
徐长卿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贫道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这些日子,每次静下心来,眼前就会浮现一个紫衣女子的身影。她站在一棵巨大的树下,向我招手,可我怎么也走不到她身边。醒来时,眼角总有泪痕。贫道以为……以为是修行出了岔子,或是心魔作祟,但无论怎么静心,怎么念经,那身影都挥之不去。”
“那是你的前世记忆。”我道,看着他的眼睛,“紫萱,是你前世的恋人。”
徐长卿身体一震,茶杯差点打翻。他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震惊:“前世?”
“嗯。”我端起自己的茶杯,抿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,“你的前世叫‘林业平’,是蜀山弟子。紫萱是女娲后人,你们相爱,但因为种种原因,没能在一起。后来你转世成了现在的徐长卿,她……还在等你。”
徐长卿脸色变幻,许久说不出话。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,指节泛白。夕阳照在他脸上,可以看见他睫毛的阴影在轻轻颤动。
“她……现在何处?”良久,他才问出口,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在神界边缘,神树附近。”我道,“她等了很久很久,只为再见你一面。千年时光,对女娲后人来说也是漫长的。但她从未放弃。”
徐长卿站起身,又坐下,再站起身。来回几次后,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:“贫道……贫道该去见她。”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他眼神坚定,眉宇间的犹豫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决绝,“不管前世今生,既然有这段缘分,就不该辜负。贫道修行多年,一直以为斩断情缘才能证道,可现在才明白,有些情缘,斩不断,也无需斩。若硬要斩,只会留下更深的执念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想起多年前,我们在蜀山初见时的场景。那时的徐长卿还是年轻弟子,眼神清澈,对未来充满憧憬。如今他已是蜀山掌门,眉宇间多了沉稳,却依然保留着那份赤子之心。时间改变了很多,又似乎什么都没改变。
“好。”我道,“但有一件事,你要记住。”
“白大夫请说。”
“紫萱等了你千年,她最怕的,不是你不来,而是你来了又走。”我放下茶杯,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若决定去见她,就要有承担的勇气。不要让她再等。她等得够久了。千年的寂寞,千年的思念,不是一句‘对不起’能弥补的。”
徐长卿郑重行礼,一揖到地:“贫道明白。多谢白大夫指点。这份恩情,贫道铭记于心。”
他走了。
我独自坐在后院里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,看着暮色四合,看着星星一颗颗亮起。晚风吹过,带来老槐树的清香,还有远处街巷里隐约的喧闹声——有孩子在笑,有狗在叫,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。
李莲花,你在哪里?
三、等待
李莲花离开的第十日,渝州城放晴了。
连续三天的雨终于停了,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,蓝汪汪的,没有一丝云。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,驱散了秋日的寒意。街上的积水渐渐干涸,只剩下一些浅浅的水洼,映着蓝天白云。孩子们在水洼里踩来踩去,溅起一串串水花,欢笑声清脆悦耳。
医馆里,病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有头疼脑热的,有跌打损伤的,有妇人带下的,有小儿惊风的。我每天从早忙到晚,诊脉、开方、施针、配药,忙得脚不沾地。有时候刚坐下喝口水,门又被推开了,又来一个病人。
唐雪见成了我得力的帮手。她虽然还是三天两头往永安当那边瞟,但抓药、碾药、晾晒药材这些活,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了。有时候我忙不过来,她还能帮着看几个简单的病人——比如头疼发热的小毛病,她按我教的方子开药,居然也能治好。
花楹偶尔醒来一会儿,趴在她肩头看她忙活,然后又沉沉睡去。内丹离体的消耗太大,它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。唐雪见每天给它喂水喂食,跟它说话,盼着它早点醒。
这一天傍晚,最后一个病人走后,我正准备关门,忽然有人敲门。
打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中年道士,穿着蜀山的道袍,气喘吁吁,满头大汗,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。他的道袍下摆沾满了泥点,靴子上也是泥,脸都跑红了。
“白大夫!”他拱手行礼,“贫道是蜀山弟子,奉掌门之命,来给您送信。”
“掌门?徐长卿?”我接过信,“他怎么了?”
“掌门很好。”道士道,擦了擦额上的汗,“只是有一事相告。掌门说,务必亲手交到白大夫手上。”
我拆开信,就着夕阳的余晖看起来。
信是徐长卿亲笔写的,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,墨迹还新鲜——
“白大夫钧鉴:贫道已至神界边缘,见到了紫萱。她比贫道记忆中更美,也更憔悴。千年等待,在她眉间刻下了痕迹。她站在神树下,紫衣飘飘,像一朵盛开的紫罗兰。贫道见她第一面,就认出她了——不是靠记忆,是凭心。那颗心,在前世就属于她,今生依然如是。
紫萱问贫道,为何而来。贫道答:为你而来。她哭了,那是贫道见过最美的眼泪。千年的等待,终于等来了这一句话。
多谢白大夫点拨之恩。若无您一言,贫道不知还要迷茫多久,还要错过多久。此恩此情,永世不忘。日后若有差遣,蜀山上下,莫敢不从。
另:李公子已从魔界归来,他让贫道转告您,一切安好,不日即归。他在魔界入口遇见了贫道,托贫道带话。他看起来精神很好,没有受伤,请白大夫放心。
徐长卿 敬上”
我反复看了三遍,尤其是最后那句“一切安好,不日即归”。
他没事。
他回来了。
我合上信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,整个人都轻松了。
“白姐姐,谁的信?”唐雪见凑过来,好奇地问。
“长卿道长的。”我收起信,“他和紫萱在一起了。”
唐雪见瞪大眼睛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:“紫萱?就是那个……那个紫衣姐姐?他们……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,“前世的情缘,今生续上了。他去找她,她等他,终于等到了。”
唐雪见愣了片刻,忽然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:“真好。有情人终成眷属,真好。我以后也要像他们一样,找一个真心对我的人。”
我看着她的笑脸,心里也暖暖的。
是啊,真好。
四、归来
李莲花离开的第十五日,渝州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。
雪是在夜里悄悄落下的。没有风,没有声音,就那么静静地落下来,像天空在撒盐,又像有人在撕棉花。早上推开门,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。屋檐上、树枝上、青石板路上,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雪,像铺了层棉被。踩上去,咯吱咯吱响。
我站在门口,呵出的气在空中变成白雾。街上的行人不多,偶尔有几个,也是缩着脖子匆匆走过。永安当的景天正在扫雪,看见我,挥挥手里的扫帚,算是打招呼。
医馆的门被推开,一个浑身是雪的人走了进来。
他拍掉肩上的雪,露出一张熟悉的脸。
“李莲花!”我从柜台后冲出来,上下打量他,“你受伤了?”
“没有。”他笑了笑,眉眼间带着疲惫,但神色轻松,“就是有点冷。魔界那边,一年四季都是阴冷的,没日没夜地冷。”
我拉着他到后院,生起火盆,煮了姜汤。他坐在火边,慢慢喝着姜汤,神态悠闲得像只是出门逛了一圈。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,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,也映出他眼下的青影。
“紫衣女子呢?”
“死了。”
我愣住:“你杀的?”
“嗯。”他放下碗,火光在他眼中跳动,“她本想逃回魔界,被我追上,打了一场。她打不过我,想自爆同归于尽,我只好杀了她。她自爆的时候,把周围的山都炸塌了半边。”
“只好?”我挑眉。
“她不杀,会害更多人。”他神色平静,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她这些年一直在收集怨念,想复活邪剑仙。罗刹女不过是她的一颗棋子。若让她得逞,后果不堪设想。就像当年的角丽谯。”
角丽谯——那个在他原世界害他中毒的罪魁祸首。他很少提这个名字,但我知道,那曾是他心中最深的伤。碧茶之毒折磨了他十年,而那个下毒的人,是他曾经信任的人。
我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,在外面冻了太久。我用力握紧,想把自己的温度传递给他。
他反握住我的手,轻轻点头。
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,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我这才注意到,他眉宇间有淡淡的疲惫,眼下的青影比平时深了些。魔界那种地方,待久了确实伤身。
“追了这么久,累了吧?”
“还好。”他道,又喝了口姜汤,“倒是你,这半个月辛苦了吧?”
“还行。”我道,把这段时间的事简单说了,“景天他娘好了,现在能下地干活了。花楹还没完全恢复,但雪见说它气息越来越稳,应该快了。罗刹女被押去蜀山,解药配方还没拿到,不过不急,中毒的人都好了。徐长卿去神界找紫萱了,他们在一起了。他来信说谢谢你带话。”
他听着,唇角微扬:“听起来,这半个月过得挺充实。景天和雪见怎么样了?”
“在一起了。”我道,“景天表白了,雪见答应了。现在天天黏在一起,腻得很。”
“好事。”他道。
“嗯。”我顿了顿,“就是……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紧。
雪还在下,无声无息,将整个世界染成纯白。雪花从天空飘落,一片一片,落在窗棂上,落在院子里,落在远处起伏的屋顶上。我们就这样坐着,谁都没有说话,却比说话时更安心。
过了许久,我忽然问:“魔界是什么样子?”
他想了想,道:“黑。到处都是黑的。天是黑的,地是黑的,山是黑的,连河都是黑的。但那种黑不是纯粹的黑,而是透着暗红,像凝固的血。那里的魔气很重,待久了会觉得压抑,喘不过气来。没有太阳,没有月亮,只有永远的黑。”
“那你怎么待了那么久?”
“追紫衣女子,追到了魔界入口。”他道,“她逃进去,我也进去。里面地形复杂,到处都是岔路和陷阱,追了三天才追上。打了一场,她死了,我又花了三天才走出来。魔界里没有方向,只能凭感觉走。”
“就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心疼,敬佩,还有一点……骄傲。
这个男人,独自一人闯魔界,杀妖女,全身而退。他做到了无数人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可此刻,他只是坐在火盆边,喝着姜汤,像任何一个从风雪中归来的普通人。
“李莲花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别一个人去了。”我道,“带我一起。”
他转头看我,眼中有一丝笑意:“好。不过魔界那种地方,不适合你去。魔气太重,你会不舒服的。”
“那你也别去。”
他笑了笑,没说话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,把整个世界都装点得洁白无瑕。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发出温暖的红光,映在我们脸上。
我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真好。
他回来了。
五、故人
李莲花回来后的第三日,徐长卿也回来了。
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
他身边站着一个紫衣女子,容颜绝美,气质清冷,正是紫萱。
医馆里,唐雪见瞪大眼睛看着紫萱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花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从她怀里探出头,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陌生的客人,三条尾巴轻轻摇动。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鼻子抽了抽,往唐雪见怀里缩了缩。
“白大夫,李公子。”紫萱微微欠身,声音清冷如泉水,却带着一丝温柔,“多谢你们。”
“谢我们什么?”我问。
“谢你们告诉长卿,我在等他。”紫萱看向身边的徐长卿,眼中柔情似水,那是一种等待了千年终于得见的深情,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的默契,“若没有你们,我们不知还要错过多少年。我在神树下等了一千年,一千年啊……有时候我以为他不会来了,有时候我又告诉自己,再等等,再等等,他一定会来的。”
徐长卿握着她的手,目光温柔。两人站在一起,一个青袍,一个紫衣,说不出的般配。那画面,像一幅画,像一首诗。
我看着他们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欣慰,羡慕,还有一点点……酸涩?
李莲花在旁轻声道:“有情人终成眷属,是好事。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。
紫萱和徐长卿在医馆住了三日。
这三日里,唐雪见天天缠着紫萱问东问西——女娲后人是怎样的?神界是什么样的?神树有多高?永生花真的永生吗?紫萱脾气好,一一作答,偶尔还会露出温柔的笑容。她说起神树时,眼神悠远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等待了千年的地方。
徐长卿则和李莲花在后院喝茶聊天。两人话都不多,但坐在一起,画面莫名和谐。一个白衣如雪,一个青袍端方,偶尔交谈几句,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坐着,看院中的老槐树。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幅水墨画。
我忙着给病人看病,偶尔偷空瞥他们一眼,心里就踏实了。
三日后,紫萱和徐长卿辞行,说要回蜀山,向清微道长禀明此事,然后一起去南诏,看望青儿。
“青儿长大了。”紫萱道,眼中闪着母性的光,“上次见她,还是个小娃娃,现在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。她一个人在那边,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白大夫,李公子。”临行前,紫萱郑重行礼,一揖到地,“日后若有需要,只需传讯,紫萱必来相助。这份恩情,紫萱记下了。无论天上地下,无论刀山火海,只要你们一句话。”
徐长卿也道:“二位于蜀山、于长卿,恩同再造。此恩,永世不忘。”
我扶起他们:“别这么说。你们能在一起,是你们的缘分,我们不过是顺水推舟。缘分到了,自然就在一起了。”
李莲花点头:“保重。”
紫萱和徐长卿对视一眼,相视而笑。那笑容里,有千言万语。
他们走了。
送走他们,医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唐雪见趴在柜台上,托着腮,不知在想什么。花楹在她怀里打滚,精神已经好了很多,三条尾巴摇得像风车,但内丹还没完全恢复,暂时不能动用太多力量。它只能玩玩闹闹,不能帮人解毒了。
“雪见。”我唤她。
“嗯?”她回过神。
“在想景天?”
她脸一红,腾地坐直了:“谁、谁想他了!”
我笑了笑,没戳穿她。
李莲花从后院出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:“蜀山送来的,清微道长的信。”
我接过信,展开。
信不长,大意是感谢我们这些年的相助,告知我们锁妖塔封印稳固、邪剑仙暂时不会出世,还提到徐长卿和紫萱的事,说清微道长已经同意他们在一起,并祝福他们。信的末尾,清微道长写道:“二位功德深厚,他日必有福报。若有闲暇,欢迎常来蜀山做客。蜀山的茶,虽然比不上二位的,但也不差。”
我收起信,对李莲花道:“看来,我们可以暂时歇一歇了。邪剑仙不会出来,霹雳堂没了,魔界也退了,总算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看着窗外,目光悠远,“雪停了。”
我走到窗边,和他并肩而立。
雪后的渝州城,银装素裹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远处的屋檐上,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像撒了一层碎银。近处的街道上,孩子们在堆雪人、打雪仗,笑声清脆,在雪地里回荡。有的大人也在玩,像个老小孩。
“李莲花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们在这里,还能待多久?”
他沉默片刻,道:“该走的时候,自然会走。但应该不会是现在。”
我转头看他:“你会陪我一起走吗?”
他侧过头,对上我的目光,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。
“会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无论去哪里,我都陪你。你在哪,我就在哪。”
那一刻,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窗外的雪光映在他脸上,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。他的眉眼,他的唇,他微微上扬的嘴角,都那么清晰,那么……好看。
我忽然意识到,这二十多年来,我从未认真看过他。
或者说,从未像现在这样,用不一样的目光看他。
“白芷?”他唤我,语气里有一丝疑惑。
我回过神,别过脸去,耳根有点热:“没什么。就是……想确认一下。”
他没追问,只是笑了笑,继续看窗外的雪。
我偷偷瞥了他一眼,又飞快地收回目光。
心跳得有点快。
这是怎么回事?
六、心事
冬天的日子过得慢,也过得快。
医馆的生意一如既往,每天有病人来来往往。李莲花还是老样子,抓药、记账、扫地、烧水,偶尔在后院晒太阳,偶尔和景天下棋。景天的棋艺臭得很,十盘能输九盘,剩下那盘还是李莲花让的。
唐雪见三天两头往这边跑,名义上是跟白姐姐学医术,实际上有一半时间在偷看街对面的永安当。她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医书,眼睛却一直往外瞟。景天只要一出现在门口,她的目光就黏过去了,等景天走了,才回过神来继续看书。
花楹终于完全恢复了,整天蹦来蹦去,三条尾巴摇得像风车。它和景天混得很熟,每次景天来,都要往他怀里钻,蹭来蹭去,惹得唐雪见直瞪眼。景天也喜欢它,经常给它带好吃的——肉干、糕点、糖葫芦,把它宠得无法无天。
这一天傍晚,唐雪见忽然跑来,脸通红,眼睛亮晶晶的,一看就有事。
“白姐姐!”她拉住我的手,“景天他……他……”
“他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他……他……”她支支吾吾半天,终于小声说,“他说喜欢我。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这不是好事吗?你不是也喜欢他吗?”
“可、可是……”她低下头,手指绕着发梢,一圈一圈地绕,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我好像也喜欢他,可又怕……怕他不是认真的。他平时那么吊儿郎当,说话没个正经,说的话能信吗?万一他只是随便说说,玩玩而已……”
我看着她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。
那时的我,也这样患得患失过。
“雪见。”我拉着她坐下,“景天这个人,平时是有点不着调,爱开玩笑,爱耍贫嘴,但关键时刻,他从来没掉过链子,对不对?”
唐雪见想了想,点头。
“毒人事件时,他跟着你去地窖,害怕吗?”
“害怕。”她道,“但他一直挡在我前面。地窖里那么黑,那么吓人,他明明腿都在抖,还把我护在身后。”
“你娘病重时,他守了几天几夜?”
“三天。”她的声音更小了,“三天三夜没合眼,我让他去睡,他说不困。可我看见他偷偷掐自己大腿,怕睡着。”
“那他说的喜欢,你觉得是随便说说的吗?”
唐雪见沉默片刻,抬起头,眼眶有些红,但眼神清明:“不是。他看我的眼神,和看别人不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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