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仙剑奇侠传系列9(1/2)
第九章 雪见初登场
一、晨雾
深秋的渝州城,清晨总是起雾。
这雾不像春日那样轻薄如纱,也不像夏日那样转瞬即逝。秋雾是浓的、稠的,带着江水的气息,从嘉陵江面缓缓升腾,漫过城墙,穿过街巷,把整座城裹进一片朦胧之中。
芷庐医馆的招牌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那是一块楠木匾额,上头三个大字是我亲手所书——说是“亲手”,其实也不过是当年开馆时,请人写了样子,我照着描了几遍。字迹算不得大家,但胜在端正清秀,看着舒坦。此刻匾额被雾气浸润,木纹里沁出淡淡的药香,与晨雾混在一处,倒有几分说不出的韵味。
我推开窗,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这冷意是干净的,带着几分水汽,几分草木枯萎的气息,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。街对面的永安当还黑着灯,铺板紧闭,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在晨风中瑟瑟作响。有几片叶子耐不住秋风,打着旋儿飘落下来,落在青石板路上,落在隔壁王婶家晒的萝卜干上,落在早起赶路人的肩头。
“今天会很忙。”
李莲花端着两碗热粥走进来,在我手边放了一碗。白瓷碗烫手,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和桂花,是他早起熬的。他熬粥向来用心,火候恰到好处,米粒开花却又不烂,稠稀适中,配上一碟酱菜,便是我们寻常的早饭。
“隔壁王婶昨晚摔了一跤,托人来请你去看看。”他在我对面坐下,端起碗,不紧不慢地喝着,“城东李员外家的儿媳要生了,也派人来请,说是昨夜就开始阵痛,稳婆说胎位不正,让大夫去坐镇。还有几个老病号——城北卖豆腐的刘伯,他的咳疾该复诊了;西街开茶馆的赵娘子,上月开的药应该吃完了,今儿该去看看;还有那个小乞丐,腿上的伤好了七成,今天该换药了。”
我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。粥的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,驱散了晨起的寒意。红枣的甜,桂花的香,米粥的糯,在舌尖化开,熨帖得很。
“你倒是打听得很清楚。”我抬眼看他一。
“有人来医馆找你,顺便告诉我的。”他放下碗,目光望向窗外,“对了,景天半个时辰前来过,说有事想请教你。那时候你还没起,他站在门口转了几圈,搓着手,看起来急得很。我问他什么事,他只说是家里的事,想请你帮忙拿个主意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没说,但看起来挺急。”李莲花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我脸上,“他娘最近身子不好,可能是为了这事。上个月他不是来找你开过几副风湿的药?说是他娘腿疼得下不了床。你开的那些药按理说该见效了,但瞧他那神色,恐怕没好全。”
我加快喝粥的速度。
景天这人,我认识他也有三四年了。永安当的小伙计,二十出头的年纪,生得眉清目秀,却偏偏是个跳脱的性子。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,见了谁都笑嘻嘻地打招呼,嘴甜得像抹了蜜。街坊邻居都喜欢他,说他心眼好,肯帮忙,谁家有个什么事,喊一声“景天”,他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但就是这样一个人,能让他觉得“急”的事,恐怕不简单。
他娘的风湿是老毛病了,我上个月刚给看过,开了几副祛风散寒、活血通络的药。按理说,这种病虽难根治,但只要按时服药,注意保暖,总能缓解。若是不见效,要么是他娘没按时吃药——这倒有可能,景天他娘是个倔脾气,总嫌药苦;要么就是病情有了变化。
我三两口喝完粥,起身收拾药箱。药箱是紫檀木的,用了二十年,边角已经磨得圆润发亮。我打开箱盖,检视里面的物事:金针一套,银针两套,艾条若干,膏药数贴,瓶瓶罐罐的药粉药丸,还有几样应急的工具。一一清点完毕,盖上箱盖,提起试了试分量。
果然,刚收拾好,门就被推开了。
“白大夫!救命!”
景天冲进来,满头大汗,衣襟敞着,发带歪了,鞋上沾着泥点子,显然是跑得太急,连衣服都没穿好。他脸色煞白,眼眶泛红,嘴唇都在抖,和平日里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我上前一步扶住他:“别急,慢慢说。”
“不是我,是我娘!”景天喘着粗气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,手心里全是汗,又凉又湿,“我娘昨晚开始就不对劲,浑身发烫,说胡话,我请了隔壁街的回春堂大夫来看,说是风寒,开了药吃了也没用!今早更严重了,烧得人事不省,我叫她她都不应!白大夫您快去看看!”
他越说越快,声音都在发颤,眼眶里泪花直打转,却硬憋着没掉下来。
我拍拍他的手:“走。”
提起药箱就跟景天出门。李莲花在后面喊:“我收拾完医馆就过去。若有急事,让景天回来叫我。”
我应了一声,人已出了门。
二、怪病
永安当在芷庐医馆斜对面,隔一条街,走快些不过一盏茶的功夫。
景天在前面带路,一路小跑,时不时回头看我有没有跟上。他跑得急,衣摆带起街上的落叶,惊飞了檐下打盹的麻雀。清晨的街上人还不多,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,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冒着白烟,馄饨担子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滚着。有小贩认出景天,跟他打招呼,他也顾不上理会,只是一味地跑。
我提着药箱跟在后面,脚步虽快,却还稳得住。走了二十年医馆,出急诊是家常便饭,再急的事,也得沉住气。心一慌,手就抖;手一抖,针就不准;针不准,可是要出人命的。
永安当的门面不大,两间铺面,门口挂着一块旧匾,上头“永安当”三个金字已经有些斑驳。推开侧门进去,是个小院。青砖铺地,角落里种着几丛菊花,开得正好,金黄一片。靠墙堆着些杂物,有破旧的桌椅,有捆扎好的旧书,还有一些不知用途的瓶瓶罐罐。院子虽不大,收拾得倒还整齐。
三间平房,景天和他娘住在东厢。
推门进去,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,混着病人特有的体臭和汗味,还有一股说不出的腥气。这腥气很淡,若有若无,却让人莫名地不舒服。
我皱了皱眉。
床上躺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,正是景天他娘。她面色潮红,呼吸急促而浅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像离了水的鱼。嘴唇干裂起皮,眼睛紧闭,眼珠却在眼皮下快速转动,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,偶尔有几个字能听清——“天儿……别去……危险……”
我上前诊脉。
脉象洪数,浮而有力,确实是外感风热之症。但……
不对。
这脉象虽然洪数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滞涩感,像河水本应奔流,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流得磕磕绊绊。而且她手心滚烫,可指尖却是冰凉的,凉得不像活人的手。我翻开她的眼皮,眼白处布满了细密的红丝,像蛛网般密布,红得触目惊心。再检查舌苔,舌质红绛,苔黄燥,舌下青筋暴起,颜色发紫。
我掀开被子,解开她衣襟。
景天下意识地别过脸去,又忍不住转回来看。
胸口的皮肤上,隐隐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,像血管凸起,但颜色更深,形状也更诡异——不是寻常血管的树枝状,而是一道道弯曲的线,像蚯蚓,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,隐隐泛着诡异的青色光泽。那光泽很淡,在晨光中几乎看不出来,但只要定睛细看,就能发现它在隐隐流动,像活物。
“这纹路什么时候出现的?”我问。
景天凑过来看,脸色也变了:“不知道啊!昨晚还没见着……今早我忙着煎药,也没注意……”
我又检查了病人的四肢。手臂上也有类似的纹路,但比胸口的浅一些,手腕处有几道已经蔓延到了手背。腿上也一样,从大腿一直延伸到小腿。
不是普通的风寒。
“她最近可去过什么地方?”我沉声问,“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或东西?”
景天努力回忆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他来回踱步,手指绞着衣角,想了又想:“前天……前天她去过城西集市买菜。那天天好,她说想出去走走,晒晒太阳,我拦不住。她去了大半个时辰,回来就跟我说,看见有几个人倒在地上,被人抬走了。她还说,最近城里好像多了很多生病的人,让她心里发慌。我当时还安慰她,说可能是天凉了,感冒的人多,让她别瞎想。后来她就说有点累,早早就睡了。第二天起来说头疼,我以为她着凉了,还给她熬了姜汤……”
城西集市。倒在地上被人抬走。
我心中一凛。
最近城里确实多了很多奇怪的病例——发热、神志不清、皮肤溃烂,来势汹汹,药石难医。我已经接手了三例,一例救回来了,两例还在生死边缘挣扎。那些病人的症状,和景天他娘有相似之处,但又不完全一样。他们的皮肤溃烂是从四肢开始的,先起水泡,水泡破了就烂,烂得深可见骨。而景天他娘是身上起纹路,还没溃烂。
是同一种病,还是不同的?
“景天,你娘可能不是普通生病。”我沉声道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吓人,“最近渝州城出现的那种怪病——发热、神志不清、皮肤溃烂——你听说过吗?”
景天脸色刷地白了,嘴唇哆嗦着,后退一步,撞在身后的柜子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他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地盯着我:“白大夫,你是说……我娘得的是那个……那个毒人病?”
“还不确定,但症状有相似之处。”
我取出金针。这套金针是我师父传给我的,一共三十六根,长短粗细各不相同,每一根都用了二十年,针身已经被药液浸润得泛着淡淡的金色。我拈起最长的一根,在烛火上烤了烤,又用烈酒擦拭一遍。
“去点几盏灯来,把屋子照得亮些。”我吩咐景天,“越亮越好。”
景天慌忙去点灯。他把屋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了——桌上的油灯,柜子上的蜡烛,还有一盏备用的灯笼,全都点起来,摆在我周围。屋子里顿时亮堂起来,连角落里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我让景天把他娘的衣裳解开,露出后背。她的后背比前胸干净些,纹路少,但也有几道,从肩胛骨往下延伸,像藤蔓爬过。
第一针,刺入大椎穴。
这是督脉的要穴,主一身之阳气。病人高烧不退,是阳邪亢盛,刺此穴可泄热。我捻转针柄,感受针下的阻力。正常人的肌肉是有弹性的,针入有回力;但她的肌肉却是僵的、硬的,像一块死肉,针入进去,完全没有回应。
我心中一沉。
第二针,刺入曲池穴。这是手阳明大肠经的合穴,主清热解表。
第三针,风门穴。第四针,肺俞穴。第五针,心俞穴……
每一针下去,我都凝神静气,感受针下的变化。金针在我指尖轻轻捻转,或提或插,或补或泻,每一个动作都要恰到好处。施针二十年,这些穴位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,但此刻却丝毫不敢大意。
景天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。他盯着我的每一个动作,眼睛一眨不眨,额头上全是汗,却不敢伸手去擦。
一柱香的功夫,三十六根金针用去了二十一根。病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脸上的潮红褪了些,眉头也舒展了少许,不再说胡话。但胸口的暗红纹路还在,像蛰伏的毒蛇,只是颜色淡了一点点,若不细看,几乎看不出来。
我拔下几根针,换了个位置,又刺了几处穴道。这次是四肢的穴位——合谷、足三里、三阴交、太冲。这些都是调理气血的穴位,可以增强病人的抵抗力,让她自己与病邪抗争。
又过了一柱香,我收针。
“暂时稳住了。”我吁了口气,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。虽然天气已经凉了,但这一番施针下来,我后背的衣裳都汗湿了,“但要想根治,必须找到病因,对症下药。”
三、暗流
开方子时,我斟酌再三。
七星草三钱,赤阳果两钱,金银花五钱,连翘四钱,板蓝根四钱,大青叶三钱,蒲公英五钱,紫花地丁三钱,野菊花三钱,甘草两钱。
这些都是清热解毒的良药,对付一般的热毒之症,绰绰有余。但对这种变异毒蛊,效果如何,我心里也没底。
我又加了几味药:半枝莲两钱,白花蛇舌草三钱,七叶一枝花两钱。这些都是解毒抗癌的要药,药性猛烈,但用好了,往往有奇效。
“先吃三剂。”我把方子递给景天,叮嘱道,“每日一剂,早晚各煎一次。煎药时要用砂锅,文火慢煎,水开后煎半个时辰,煎成一碗的量。记住了?”
景天接过方子,手还在抖。他低头看方子,看了半天,也不知看进去了没有,只是连连点头:“记住了,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。”我按住他的肩膀,让他看着我,“这几天你要寸步不离地守着。她如果又烧起来,就用冰帕子敷额头和腋下。她如果清醒了,就喂她喝些米汤,别喂油腻的。她如果烦躁不安,就轻声跟她说话,叫她名字,别让她睡过去。有什么变化,无论白天黑夜,立刻来找我。”
景天眼眶泛红,重重点头:“我信白大夫。您救过我娘好几次了,这次也一定能救她。”
我拍了拍他的肩,背起药箱离开。
走出永安当,雾已经散了大半。太阳从云层里探出头来,给渝州城镀上一层暖色。青石板路上的水汽渐渐蒸发,升起袅袅的雾气,像大地在呼吸。街上的行人也多了,挑担的、推车的、挎篮子的,来来往往,络绎不绝。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长队,油条的香味飘得老远。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——“热包子嘞——刚出笼的肉包子——”“豆花——嫩豆花——”“糖葫芦——又甜又酸的糖葫芦——”
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,那么平静。
但我知道,平静之下,暗流涌动。
回到医馆,李莲花正给一个老妇人抓药。那老妇人六十来岁,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,穿着靛蓝的粗布衣裳,袖口磨得发白。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家孙子的顽皮事——“那小子皮得很,昨儿个爬上房顶掏鸟窝,摔下来磕破了膝盖,哭得跟杀猪似的。他娘要打他,我拦着没让,孩子嘛,哪有不皮的……”——李莲花一边听一边点头,手上动作不停,药材在戥子上称得精准。三钱、五钱、一两,分毫不差。每称一味药,他就倒进药包里,动作行云流水,不带一丝迟疑。
见我回来,他抬头看了一眼我的神色,没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,又低头继续抓药。
我走到后院,在石凳上坐下,望着那棵老槐树发呆。
这棵槐树有些年头了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树皮皴裂,爬满了青苔。枝叶繁茂,像一把巨大的伞,遮住了大半个院子。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随着微风轻轻晃动。
我靠在树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却静不下来。景天他娘的症状,和罗如烈那次不完全一样。罗如烈培养的毒人,发病快,来势猛,三五天就全身溃烂而死。而景天他娘,虽然高烧不退,但还没溃烂。是她体质好,扛得住?还是这次的毒蛊,和上次的不同?
罗如烈已经死了,按理说,源头已除,新发病例应该越来越少才对。怎么反而……
“在想什么?”
李莲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我睁开眼,他已经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。他把茶递给我,我接过,抿了一口。茶是今年的新茶,龙井,清香扑鼻,入口微苦,回味甘甜。
“景天他娘,疑似毒人病。”我低声道,“症状和罗如烈那次不完全一样,但很像。我得尽快找到解药。”
“有线索吗?”
“没有。”我揉了揉眉心,疲惫感涌上来,“毒蛊变异的源头是罗如烈,但他已经死了。按理说,源头已除,新发病例应该越来越少才对。怎么反而……我怀疑,这次的毒蛊又变异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罗如烈的毒蛊,我用‘七星草’和‘赤阳果’能解。但景天他娘的症状,和罗如烈那次不完全一样。胸口的纹路更细、更多,颜色也更深,像是……另一种蛊。”
李莲花沉吟片刻:“人为的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我道,“罗如烈死了,但他的同党可能还在。若有人得到他的毒蛊样本,在此基础上继续培养……那就麻烦了。”
“或许还有余党。”李莲花道,“罗如烈能在霹雳堂潜伏二十年,说不定还有其他据点。他死了,他的同党可能还在继续他的‘事业’。”
这倒提醒了我。
“我去趟唐家堡。”我站起身,“唐坤消息灵通,或许知道些什么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,你看好医馆。”我背上药箱,“万一有病人来,你也能应付。”
李莲花没再坚持,只道:“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四、唐家堡
唐家堡在渝州城东,依山而建,占地数十亩。远远望去,青瓦白墙,飞檐翘角,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,颇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气派。但走近了,就能感觉到那股森严的气势——高墙深院,守卫森严,门口站着两个劲装汉子,腰悬刀剑,目光警惕。
门人认出我,立刻通报。片刻后,我被请进正厅。
唐坤正在厅中,手里拿着一封信,眉头紧锁,神色凝重。他六十来岁,须发花白,但精神矍铄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。见我来了,他连忙起身,拱手行礼:“白大夫!可是为那怪病而来?”
“正是。”我没空寒暄,直接问,“堡主可知最近城里新增了多少病例?”
唐坤脸色凝重,把信递给我:“刚收到的消息,你自己看。”
我接过信,快速扫过。信是唐家堡安插在城里的眼线传来的,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人名、住址、发病时间。有些名字我认识,是城里的商户、小贩、普通百姓。有些住址我去过,是那些熟悉的街巷。
“十七例。”我数了数,心里一沉,“三天之内,十七例?”
“而且……”唐坤顿了顿,声音低沉,像压着千钧重担,“其中有两例是唐家堡弟子。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平时连风寒都不得,练功比谁都勤快,现在却……”他说不下去,摆了摆手。
我心头一沉:“堡主节哀。可有共同点?比如去过同一个地方,接触过同一个人?”
“正在查。”唐坤道,在厅中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目前发现的线索是,这十七人中有十二人,发病前都去过城西集市。但集市那么大,每天成千上万人进出,有买菜的,有卖菜的,有闲逛的,有路过的,实在难查。”
城西集市。又是那里。
“集市附近可有可疑之处?比如废弃的房屋、偏僻的巷子、无人居住的老宅?”
唐坤眼睛一亮,停下脚步:“白大夫的意思是,源头可能在集市附近?”
“罗如烈已死,但毒蛊样本可能还有留存。”我道,“若有人得到这些样本,继续培养毒蛊,完全可能制造新的毒源。而且培养毒蛊需要场地,需要容器,需要隐蔽。集市附近人多眼杂,按理说不适合,但正因为人多,反而容易混迹其中,不易被发现。”
唐坤立刻下令:“来人!”
一个劲装汉子应声而入,抱拳行礼:“堡主!”
“传我命令,给我查城西集市方圆三里内所有废弃房屋、地窖、密室、空置的商铺、无人居住的老宅!一寸一寸地搜!任何可疑之处,立刻回报!”
“是!”
汉子领命而去。
命令下达后,唐坤又看向我,目光中有恳求之色,那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托付,也是一个掌门人对大夫的期望:“白大夫,那已经发病的人……”
“我会尽力治。”我道,“但若找不到毒源,治好的病人还会重新感染。毒蛊这东西,最怕的就是反复发作,每次发作都会加重病情,直到药石难医。”
唐坤重重点头:“我明白。白大夫放心,唐家堡全力配合。需要什么药材,尽管开口。需要人手,我派人跟着你。只要能救这些人的命,唐家堡倾其所有。”
离开唐家堡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夕阳把天边染成橙红色,晚霞如锦,一层层铺开,像打翻了染缸。归巢的鸟儿成群结队地从头顶飞过,叽叽喳喳地叫着,投下匆匆掠过的影子。远处的山峦被暮色笼罩,轮廓渐渐模糊。
我匆匆赶回医馆,心里盘算着晚上要配什么药。景天他娘需要一副针对性的药,那些新发病的病人也需要。我得根据每个人的体质,调整药方。年纪大的,要加扶正的药;年纪轻的,可以下猛药;底子弱的,要慢慢调;底子壮的,可以重剂攻邪。
还没进门,就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。
“凭什么不让我进去!我找白大夫有事!”
“白大夫不在,你明天再来。”
“不行!人命关天!”
“人命关天也要等。白大夫出诊去了,不知何时回来。你在这里吵,也吵不回她。”
“你——!你这人怎么这样!”
我推门进去,正看见一个红衣少女叉着腰站在柜台前,气鼓鼓地瞪着李莲花。李莲花一脸平静,拿着鸡毛掸子扫柜台的灰,动作不紧不慢,完全没把她的怒气当回事。
唐雪见。
十八岁的少女,红衣红裙,头发用红丝带扎成两个髻,跑起来丝带飞扬,像一团跳动的火焰。此刻那张精致的脸上满是怒意,眼睛瞪得溜圆,腮帮子鼓鼓的,倒有几分像炸毛的小猫。她生得好看,即使生气也是好看的,眉眼间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倔强。
“雪见?”我出声。
唐雪见转头看见我,眼睛一亮,像看到了救星,立刻冲过来:“白姐姐!你可回来了!我爷爷让我来请你,堡里又有人病了!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按住她,安抚道,“刚从唐家堡回来,你爷爷已经告诉我了。”
唐雪见一愣:“你去过堡里了?”
“嗯。”我走到柜台后,放下药箱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颈。今天跑了太多地方,腿都酸了,肩膀也僵得厉害,“怎么,你也是为这事来的?”
“是啊!”唐雪见跺脚,红衣随之飘动,丝带飞扬,“我爷爷不让我出门,说什么外面危险,让我老老实实待着!说什么这是大人该管的事,小孩子别掺和!可我偷偷溜出来了!白姐姐,我能不能跟着你一起查?我也能帮忙的!我虽然武功不好,但我跑得快!我还能帮你跑腿送药!”
我看着她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见她的场景。
那时她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,被唐坤抱着,安安静静地睡觉。小小的脸,小小的手,皮肤皱皱的,像个小老头。唐坤抱着她,笑得合不拢嘴,跟我说:“白大夫,这是我孙女,叫雪见。唐雪见。好听吧?”
后来她慢慢长大,会爬了,会走了,会跑了,会叫“白姐姐”了。唐家堡最受宠的大小姐,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,所有人都宠着她、惯着她。但她从不娇气,反而比谁都热心肠。堡里谁家有个难处,她总是第一个跑去帮忙;街上谁家孩子病了,她也会跟着着急。唐坤常叹气说:“这丫头,心太软,以后要吃亏的。”
“你不怕被感染?”我问。
“不怕!”她挺起胸膛,一脸骄傲,像只昂首挺胸的小公鸡,“我有花楹!花楹能解毒,也能感知毒气!有它在,我肯定安全!”
她怀里那只白色的小东西探出头来,冲我眨眨眼,正是五毒兽花楹。
花楹通体雪白,大小如猫,身后拖着三条蓬松的大尾巴,毛茸茸的,像三团小绒球。此刻它正用湿漉漉的鼻子嗅着空气,一脸好奇,黑溜溜的眼睛滴溜溜地转,看看我,又看看李莲花,最后把目光落在我的药箱上,歪着脑袋,似乎在研究那是什么东西。
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。花楹舒服地眯起眼睛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三条尾巴摇了摇,蹭着我的手腕,毛茸茸的触感让人心里一软。
“好,但你要听我的,不许乱跑。”我道,“这次的事情很危险,不是闹着玩的。你爷爷不让你出门是对的,这性子,迟早要惹麻烦。”
唐雪见大喜,跳起来抱住我:“谢谢白姐姐!我一定听话!我发誓!”
她刚说完,门又被推开了。
五、恶化
景天一脸焦急地进来,衣襟上沾着药渍,头发乱糟糟的,像一堆杂草。脸上汗涔涔的,眼眶发红,嘴唇发白,显然是一路跑来的。他看见唐雪见,愣了一下,但顾不上理会,直接冲到我面前:“白大夫!我娘又烧起来了!您快去看看!”
我二话不说,提起药箱就走。
唐雪见也跟上来:“我也去!”
景天家的情况确实加重了。
高烧不退,比早上更烫。我用手背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,烫得吓人,至少四十度往上。神志模糊,叫她也不应,只是偶尔发出含糊的呻吟。胸口的暗红纹路扩散到了脖子,像藤蔓般蜿蜒,从锁骨一直蔓延到下颌,再过不久,就要爬上脸了。
我重新施针。
这次的手法更重。大椎、曲池、合谷、太冲——这些清热要穴,我下了重手,针入三分,用泻法,急速捻转,急速提插。每一下都要精准,每一下都要到位。
景天在一旁看着,大气都不敢出。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,指甲掐进肉里,掐出了血痕,却浑然不觉。
唐雪见抱着花楹,站在门口,也不敢出声。花楹从她怀里探出脑袋,盯着床上的病人,黑溜溜的眼睛里似乎有些担忧。
半个时辰后,热度勉强压下去一些。我从三十九度多,降到了三十八度左右。
“今晚是关键。”我对景天道,擦了擦额上的汗,声音有些沙哑,“若能退烧,就有希望;若退不了……”我顿了顿,没说下去。
但景天懂了。他的脸色更白了,却咬着牙点头:“我守着。白大夫,您教我怎么照顾,我什么都听您的。”
我教他如何观察病情——看她的脸色,探她的体温,听她的呼吸。如何喂药——要趁她清醒的时候喂,如果呛咳,就扶起来慢慢喂,一次喂一小口,别急。如何用冰帕子降温——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帕子,敷在额头、腋下、大腿根这些地方。
他听得认真,不时点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演示的每一个动作,嘴里念念有词,像背书一样重复我的话。
“记住,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帕子。”我最后叮嘱道,“药要按时喂,她如果呛咳,就扶起来慢慢喂。夜里要一直守着,有什么变化立刻来找我。别怕麻烦,别怕累。现在多辛苦一点,你娘就多一分希望。”
景天重重点头:“记住了。白大夫,您放心,我一定守好。”
我拍了拍他的肩,离开永安当。
回到医馆已是深夜。
街上静悄悄的,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三更了。秋风瑟瑟,吹起地上的落叶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偶尔有几声狗吠,从深巷里传来,又很快沉寂下去。
医馆里还亮着灯,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,给冷清的夜色添了几分温暖。那光晕在夜色中晕开,像一团暖暖的雾。
推门进去,唐雪见还没走。
她趴在柜台上睡着了,脸枕在手臂上,睡得很沉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。红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,像一团燃烧的火焰。花楹蜷在她怀里,睡得正香,三条尾巴盖在身上,像三条小毯子,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
李莲花在灯下看书,一本泛黄的医书,看得入神。听见动静,他抬头看我,目光温和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我坐下,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。今天跑了太多地方,腿都酸了,肩膀也僵得厉害,眼睛涩涩的,像进了沙子。
“景天他娘怎么样?”
“暂时稳住了,但……”我摇头,“我怀疑,这次的毒蛊又变异了。”
李莲花放下书,神色认真起来:“怎么说?”
“罗如烈的毒蛊,我用‘七星草’和‘赤阳果’能解。但景天他娘的症状,和罗如烈那次不完全一样。胸口的纹路更细、更多,颜色也更深,像是……另一种蛊。”
“人为的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我道,“罗如烈死了,但他的同党可能还在。若有人得到他的毒蛊样本,在此基础上继续培养……那就麻烦了。”
李莲花沉吟片刻,道:“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城西集市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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