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仙剑奇侠传系列8(1/2)
第八章 渝州定机缘
渝州城的清晨,是从永安当门口那棵老槐树上的鸟叫声开始的。
那棵槐树有些年头了,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树皮皲裂如龟纹,枝丫虬结如龙爪。每年春天,满树的白花能香遍整条街;到了秋天,细碎的槐豆荚挂在枝头,风一吹,沙沙作响,像老人在低语。永安当的老掌柜说,这树是他爷爷的爷爷那辈种下的,少说也有两百年了,见过多少来来往往的人,听过多少起起落落的事。
我坐在芷庐医馆二楼的窗前,手里捧着一碗热粥,看着街对面的永安当。
卯时三刻,天色微明。当铺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准时打开,门轴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,像老人的叹息。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打着哈欠走出来,衣襟敞着,袖子挽着,头发还有些乱——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,连脸都来不及洗。
他在门槛上坐下,从怀里摸出个馒头,啃了起来。
景天。
永安当的伙计,飞蓬将军的转世,仙剑三的主角。
二十年前他还在娘胎里;十年前我们在渝州城外远远见过一面,那时他还是个追着唐雪见跑的半大孩子;如今已是二十出头的青年。面容清秀,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痞气,但此刻啃馒头的模样实在说不上雅观——他咬一口馒头,嚼两下,仰头咽下,再咬一口,动作机械得像头拉磨的驴。
“在看什么?”李莲花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,放在我手边。
“看主角。”我接过粥碗,用下巴指了指窗外,“你说他什么时候能觉醒?”
李莲花在我对面坐下,也望向窗外。
晨光初照,给街对面的景天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。他还在啃馒头,浑然不知自己被人盯着。有只麻雀落在他脚边,蹦蹦跳跳地啄食他掉下的馒头渣,他低头看了一眼,咧嘴笑了笑,掰下一小块扔给麻雀。麻雀叼起馒头渣,扑棱棱飞走了。
“该觉醒时自然会觉醒。”李莲花语气淡然,“我们只需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,其他时候,顺其自然。”
这话说得在理。
按原着剧情,景天要经历毒人事件、魔剑出世、酆都之行等一系列磨难后,才会逐渐觉醒飞蓬的记忆和力量。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当铺伙计,每天被掌柜骂,偶尔偷个懒,最大的烦恼是月底的工钱够不够花,以及他娘的风湿会不会在阴雨天发作。现在贸然点破他的身份,反而可能揠苗助长。
“唐雪见什么时候来?”我抿了口粥。粥熬得正好,米粒开花,稠稀适中,还切了几片嫩姜提味,是李莲花一早起来熬的。
“算算时间,应该快了。”李莲花给自己也盛了一碗,在桌边坐下,“唐家堡的毒人事件已经爆发,唐坤封锁了消息,但常胤昨天传讯说,唐雪见偷偷溜出堡,往城里来了。”
唐雪见,唐家堡大小姐,神树之实化形。
按原着,她第一次见景天是因为追偷玉佩的小贼——当然,那个小贼就是景天本人。这段剧情我们早在观天镜中看到过,如今终于要亲眼见证了。
“我们要不要……”
话没说完,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站住!别跑!”
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街角传来,带着几分气急败坏。紧接着,一道红影如旋风般冲过医馆门口,红衣红裙,头发用红丝带扎成两个髻,跑起来丝带飞扬,像一团跳动的火焰。
后面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家丁,一个胖一个瘦,跑得满头大汗,边跑边喊:“唐小姐!您慢点!小心摔着!”
唐雪见充耳不闻,追着前面的一个小东西跑得飞快。
那小东西毛茸茸的,通体雪白,大小如猫,形状像狐狸又不像狐狸,身后拖着三条蓬松的大尾巴。它跑得极快,在人群中灵活穿梭,一会儿钻进卖菜担子底下,一会儿从茶摊桌腿间穿过,气得小贩们直跺脚。
“五毒兽!”我眼睛一亮。
花楹!唐雪见的五毒兽伙伴,能解百毒、识妖气,是仙剑三的重要角色。它现在应该还处于幼崽期,尚未完全觉醒,但那一身雪白的皮毛和三条尾巴,已经足够引人注目。
花楹跑得飞快,在人群中左冲右突,唐雪见追得气喘吁吁,眼看就要追丢。就在这时,花楹忽然在永安当门口停下,蹲在景天面前,仰头望着他。
景天啃馒头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低头看看花楹,花楹也看看他。一人一兽对视片刻,花楹歪了歪脑袋,眼睛眨巴眨巴,忽然一跃,跳进他怀里,蹭了蹭他的胸口,发出舒服的咕噜声。
“哎哎哎?什么东西?”景天手忙脚乱,馒头都掉了,“哪来的白团子?”
“那是我的花楹!”唐雪见冲过来,伸手要抢。
景天下意识护住怀里的花楹,侧身躲开她的手:“凭什么说是你的?它自己跳到我怀里的!你说是你的,你叫它一声它答应吗?”
“你!”唐雪见气得跺脚,“分明是你偷了我的玉佩,花楹追你才跑出来的!”
“谁偷你玉佩了?”景天一脸冤枉,“我景天行得正坐得端,从不干那偷鸡摸狗的事!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了?”
“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!”唐雪见指着他的鼻子,“刚才你在街角,故意撞了我一下,然后我的玉佩就没了!不是你偷的是谁?”
“那是你自己没站稳撞上来的!”景天也急了,把花楹往怀里一揣,站起身来,“我好好走着路,你风风火火冲过来,撞了我还赖我偷东西?天理何在啊!”
他夸张地仰天长叹,双手摊开,一副被冤枉的委屈模样。
唐雪见气得脸都红了:“你、你狡辩!”
“我这是陈述事实!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,引来一大群围观者。卖菜的扔下菜担子,端着茶杯凑过来,路过的停下脚步伸长脖子,连对面布庄的老板娘都探出半个身子看热闹。
花楹在景天怀里舒服地眯起眼睛,三条尾巴一摇一摇,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这场争执的导火索。
我端着粥碗看得津津有味。这就是传说中的初见?果然和话本里写得一模一样——一个冒失,一个无赖,一只呆萌的小兽,一个热闹的街角。
“不下去看看?”李莲花问。
“不急。”我咬了口馒头,细嚼慢咽,“让他们先吵着。等吵完了,自会来医馆。”
“你这么肯定?”
“唐雪见追了这么久,肯定累了渴了。”我笑了笑,“医馆里有茶有水,还有大夫——她爷爷可是知道我们的。而且花楹往永安当跑不是偶然,它是五毒兽,对灵气敏感。景天身上有飞蓬的残魂气息,它自然会被吸引。”
李莲花失笑:“算计得真准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我瞥他一眼,“你刚才故意坐在窗边,不也是等着看热闹?”
他不置可否,低头喝粥。
一碗粥喝完,楼下的争吵也接近尾声。景天不知说了什么,唐雪见气得眼眶泛红,一跺脚转身就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狠狠瞪了他一眼,然后……朝医馆这边走来。
花楹从景天怀里跳下来,跟在唐雪见后面跑了几步,又回头看看景天,似乎有些舍不得。景天朝它挥挥手,它这才颠颠儿地追上主人。
“来了。”我放下碗,整理了下衣衫。
门被推开,唐雪见气呼呼地走进来。
她的脸红扑扑的,不知是气的还是跑的。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,发丝有些凌乱,但一双眼睛又圆又亮,像两颗黑葡萄。花楹跟在她脚边,进屋后好奇地东张西望,鼻子一耸一耸地嗅着空气中的药香。
“有水吗?”她开口就问,声音还带着几分气恼,“我要喝水!渴死了!”
李莲花倒了杯凉茶递过去。茶是昨夜的,但放在井水里镇过,入口清凉解渴。唐雪见接过,一口饮尽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她这才注意到我们,打量了一圈医馆的陈设——药柜、诊桌、脉枕、墙上的匾额——然后目光落回我们身上。
“你们是……”
“大夫。”我指了指墙上挂着的“芷庐医馆”匾额,墨迹还新,“新开的医馆,还没正式营业。唐小姐若是不舒服,可以免费看诊。”
唐雪见愣住:“你认识我?”
“渝州城谁不认识唐家堡大小姐?”我微笑,又给她续了杯茶,“令祖唐堡主身体可好?”
“我爷爷……”唐雪见眼神闪了闪,忽然警惕起来,“你怎么知道我爷爷?你们是什么人?”
我取出唐坤当年赠的那块令牌,放在桌上。
令牌是檀木的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“唐”字,背面是唐家堡的堡徽——一只张口衔蛇的貔貅。边角被摩挲得光滑发亮,那是二十年岁月留下的痕迹。
唐雪见凑近一看,失声道:“这是爷爷的令牌!怎么会在你这里?”
“二十年前,我们在唐家堡住过一段时日。”我道,“你爷爷的病,还是我治好的。”
唐雪见瞪大眼睛,上下打量我。
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手上,又从手上移回脸上。我任由她打量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你……你是白大夫?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那个救了唐安他们、还帮我们查清了毒人事件的白大夫?”
“正是。”
唐雪见愣了三息,忽然扑上来抓住我的手。
她的手心温热,还有些潮湿,抓得很紧,像怕我跑了似的。
“白大夫!我可找到你了!”她的眼眶又红了,这次不是气的,是激动的,“爷爷一直念叨你们,说你们是唐家堡的大恩人!他还说当年要不是你,他早就……早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,低下头,深吸一口气。
花楹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,蹭了蹭她的腿。
“你快跟我回堡里!”唐雪见重新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爷爷肯定高兴坏了!他要是知道你们回来了,肯定会大摆宴席,把全城的大人物都请来!”
“不急。”我按住她的手,示意她坐下,“我刚回渝州,医馆还没收拾好。等安顿下来,自会去拜访唐堡主。”
唐雪见悻悻地坐下,但还是不死心:“那什么时候能安顿好?明天?后天?”
“少说也要三五日。”我给她倒了杯茶,这次是热的,“倒是你——”我看着她,语气放轻了些,“毒人事件还没平息吧?你爷爷是不是不让你出门?”
唐雪见神色一僵,支支吾吾:“也、也不是……”
“实话实说。”
她泄了气,肩膀垮下来:“是……爷爷说外面危险,不许我出门。可我……”
“可你想帮忙?”我接过话头。
唐雪见用力点头,眼中燃起光:“花楹能解毒!它从小跟我一起长大,它的本事我最清楚!说不定能找到解药!我偷偷溜出来,就是想……”
“想证明自己。”我道,“想让你爷爷知道,你不是需要被保护的小丫头。”
唐雪见愣住,然后眼眶又红了。
这次是真的想哭。
她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“白大夫,你怎么什么都知道……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二十年前,我也是这样。师父说我医术未成,不许我单独出诊。我偏不信,偷偷溜下山,结果差点治死一个病人,还是师父赶来救场。那之后我被罚抄了一百遍《医者心经》,抄得手都酸了。
年轻人嘛,谁还没点叛逆的时候。
“你爷爷是为你好。”我道,“不过既然来了,就先坐坐。等花楹回来,我送你回堡。”
“花楹不是在这儿吗?”唐雪见低头一看,愣住了。
花楹不见了。
我们四处找,最后在药柜后面找到了它——这小东西不知怎么钻进了一格药屉,正把里面的药材往外扒拉,自己蜷在药堆里,舒服得直哼哼。
“花楹!”唐雪见又气又好笑,“你又乱跑!”
花楹睁开一只眼,看看她,翻个身继续睡。
我笑着把药材整理好,抱起花楹。它软软的,暖暖的,皮毛像最上等的丝绸。三条尾巴搭在我手臂上,尾巴尖儿还轻轻晃着。
“它喜欢药香。”我道,“是只懂事的小家伙。”
唐雪见接过花楹,抱在怀里,犹豫了一下,忽然问:“白大夫,你……你愿意帮我吗?”
“帮你什么?”
“帮我……说服爷爷,让我一起查毒人事件!”她握紧拳头,眼中燃着倔强的光,“我虽然武功不好,但我懂毒啊!唐家堡的毒术,我从小就开始学,爷爷都说我有天分!我一定能帮上忙的!”
我看着她。
十八岁的少女,眼神清澈,却透着不服输的倔强。她和原着里一样——冲动、善良、要强。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当大小姐,却偏要往前冲。
这样的性子,会吃很多苦头。
但也会走很远的路。
“好。”我道,“等你爷爷来了,我帮你说情。”
唐雪见大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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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话间,门又被推开。
景天探头探脑地走进来,东张西望,嘴里嘟囔着:“那个白团子呢?怎么跑这么快……”
他看见唐雪见,脸色一变,转身就要跑。
花楹却从唐雪见怀里跳出来,跑到景天脚边,蹭了蹭他的裤腿,又跑回唐雪见身边,来回跑了几趟,似乎在努力撮合他们和好。
景天停下脚步,挠了挠头。
唐雪见看着花楹的举动,表情渐渐缓和。她哼了一声,别过头去,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景天那边瞟。
“那个……”景天难得老实,开口道歉,“刚才是我语气不好,你别生气。”
唐雪见没理他。
景天挠头挠得更用力了,头发都被挠得竖起来。他想了想,蹲下抱起花楹,走到唐雪见面前,双手捧着递过去:“这白团子……还给你。”
花楹在他手心扭了扭身子,冲唐雪见叫了一声。
唐雪见接过花楹,抱在怀里,终于正眼看向景天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景天。”他嘿嘿笑,指了指对面的当铺,“永安当的伙计,就住那边。以后有事随时找我,跑腿送信我都在行!”
“谁要找你了。”唐雪见嘴上不饶人,但语气明显软了。
这一幕看得我嘴角上扬。
少年少女的别扭,真是有趣。
“二位。”李莲花适时开口,声音温和,“既然来了,不如坐下喝杯茶。白大夫医术高明,若有什么隐疾,也可以顺便看看。”
“我没病!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说完对视一眼,又各自别开头去。
“那就当交个朋友。”李莲花微笑,亲自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,“在下李莲花,这位是白芷大夫。我们刚搬来渝州,以后就是街坊了。”
景天接过茶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,抹抹嘴:“李公子,白大夫,你们这医馆啥时候开张?到时候我来帮忙放鞭炮!”
“三日后。”我道。
“好嘞!”景天拍着胸脯,“鞭炮我包了!永安当库房里还有几挂陈年的,掌柜的肯定乐意给我!”
唐雪见撇撇嘴:“就你那点工钱,买得起鞭炮?”
景天一昂头:“买的买不起,赊的还赊不起吗?”
两人又拌起嘴来,但这次火药味明显淡了。花楹在他们中间来回蹦跶,三条尾巴摇得像风车,似乎很喜欢这种热闹。
我看着这一幕,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慨。
这就是仙剑三的主角们。景天,飞蓬转世;唐雪见,神树之实化形。他们在原着中经历了无数磨难,最后走到一起,成为彼此最重要的人。
而现在,他们第一次正式认识,就在我的医馆里。
窗外阳光正好,洒在他们年轻的面庞上。
真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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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芷庐医馆正式开张。
开张那天,天还没亮我就醒了。推开窗,晨风带着槐花的清香扑面而来,街对面的永安当还黑着灯,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。
李莲花已经在院子里打水。他提着水桶从井边走回来,衣袖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。看见我,他扬了扬下巴:“起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我趴在窗台上,“第一次开医馆,有点紧张。”
他放下水桶,抬头看我。
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他的眼神很温和,像在看一个需要安抚的孩子。
“紧张什么?”他说,“又不是没给人看过病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我叹了口气,“以前是游医,看完就走,不用管后续。现在是坐堂大夫,病人会一直来,治不好就砸招牌。”
他想了想,道:“那就治好每一个。”
我笑了: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“做起来也不难。”他拿起扫帚开始扫院子,“你连我都治好了,还怕什么?”
我愣住。
他说得对。碧茶之毒都能解,还有什么病是我治不了的?
心里那点紧张,忽然就散了。
巳时正,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。
景天果然抱来两大挂鞭炮,在医馆门口铺开,点燃引线。鞭炮炸响时他捂着耳朵跳开,结果还是被溅起的碎屑崩了一脸,惹得唐雪见哈哈大笑。
鞭炮声引来了半个街坊。卖菜的放下担子,喝茶的端着茶杯,带孩子的抱着孩子,都凑过来看热闹。景天趁机吆喝:“芷庐医馆今儿开张!白大夫医术高明,童叟无欺!今儿看诊免费,抓药半价!”
“你倒会替我吆喝。”我笑道。
“那当然!”景天一昂头,“我景天别的不行,吆喝最在行!”
说话间,人群忽然安静下来。
我抬头看去,只见一队人马从街角转过来,为首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,面容威严,气度不凡。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,身后跟着十几个劲装弟子,腰间都挂着唐家堡的令牌。
唐坤。
唐家堡堡主,渝州城说一不二的人物。
他在医馆门口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人群自动向两边让开,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。
“白大夫!”唐坤大步走来,一把握住我的手,眼眶泛红,“二十年了!老夫终于又见到您了!”
“唐堡主。”我微笑,“多年不见,您身子骨还硬朗。”
“托您的福!”唐坤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,“当年要不是您,老夫早就……早就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,忽然转身对身后的弟子喝道:“把匾额抬上来!”
四个弟子抬着一块盖着红绸的匾额走上前。唐坤亲手揭开红绸,露出
“妙手回春”。
字迹苍劲有力,一看就是大家手笔。落款处盖着唐坤的私印,还有一行小字:“赠芷庐医馆白芷大夫,渝州唐坤敬题”。
“这……”我有些意外,“唐堡主,这太贵重了。”
“贵重什么!”唐坤大手一挥,“您对唐家堡的恩情,一块匾额算什么!老夫今日来,一是道谢,二是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想请白大夫过府一叙,有事相求。”
我看看他,又看看周围的人群。围观者越来越多,有些话确实不便当众说。
“好。”我道,“等医馆安顿下来,我自会去拜访。”
唐坤点头,又和李莲花寒暄了几句。临走前,他看了唐雪见一眼。
唐雪见正和景天蹲在门口逗花楹,笑得没心没肺。她感觉到爷爷的目光,抬起头,心虚地缩了缩脖子。
唐坤叹了口气,什么都没说,翻身上马离去。
唐家堡堡主这一来,全城都知道城西新开了家医馆,大夫是唐坤的座上宾。
消息传开后,病人蜂拥而至。
我每天从早忙到晚,诊脉、开方、施针、配药。来看病的什么人都有——有头疼脑热的,有跌打损伤的,有妇人带下的,有小儿惊风的,还有几个是积年老病,寻遍名医都没治好,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的。
李莲花负责抓药、记账、维持秩序。他记性好,药性药效倒背如流,抓药又快又准。病人多的时候,他还要帮忙安抚情绪,调解纠纷。有次两个病人为排队先后吵起来,他几句话就劝和了,那个温和的语调,连我都听得心平气和。
景天隔三差五就来帮忙。名义上是“给白大夫打下手”,实际上有一半时间在跟唐雪见斗嘴。两人从早吵到晚,从药柜前吵到院子里,从院子里吵到门口,吵得花楹都学会捂耳朵了。
但吵归吵,活他们也没落下。
景天力气大,搬药材、劈柴、挑水,什么重活都抢着干。唐雪见心细,帮忙整理药屉、晾晒药材、碾药粉,做得有模有样。有次我忙得顾不上吃饭,她竟然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面条,说是她和景天一起做的——虽然面煮得太烂,汤咸得齁人,但那份心意,我记下了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医馆的生意渐渐稳定下来,我也摸清了街坊们的脾性。谁家有老人,谁家有孩子,谁身体不好需要定期调理,谁只是爱占便宜装病——我心里都有数。
唐雪见隔三差五就来医馆。
名义上是“跟白姐姐学医术”,实际上有一半时间在偷看街对面的永安当——景天在不在,在干什么,跟谁说话,她都一清二楚。
有一次她来得早,景天还没起床。她就坐在医馆门口,假装逗花楹,眼睛却一直往永安当那边瞟。我实在看不下去,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想去找他就去。”我道,“总这么偷偷看,不累吗?”
唐雪见脸一红:“谁、谁想找他了!我就是……就是随便看看!”
“随便看看?”我瞥她一眼,“那你告诉我,他今天换了三件衣服,中午吃了两碗面,下午被掌柜骂了两次——这些你都怎么知道的?”
唐雪见语塞。
她低下头,手指绕着发梢,支支吾吾半天,才小声说:“我、我就是忍不住……”
“雪见。”我叹了口气,放轻语气,“喜欢一个人,没什么丢人的。”
“谁喜欢他了!”她跳起来,脸更红了,“那个吊儿郎当的伙计,我怎么可能喜欢他!”
“好好好,不喜欢。”我笑着摇头,“那你能不能专心把这味药碾完?再不碾,天都要黑了。”
唐雪见悻悻地坐回去,继续碾药。
但眼角的余光,还是忍不住往街对面瞟。
景天倒是不常来医馆。用他的话说,“我又没病,老去医馆干什么”。但每隔几天,他就会提着一包点心或一篮水果出现在门口,说是“给白大夫的谢礼”。
“谢什么?”我问。
“谢您上次给我娘看诊,不收诊金。”他嘿嘿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我娘的风湿是老毛病了,您开的药膏特别好使,她让我一定要来道谢。”
我收下东西,他也不急着走,就坐在门槛上跟李莲花聊天。
聊什么?什么都聊。古董、当铺、街坊邻居的趣事、他小时候怎么在永安当偷学手艺、他娘做的饭菜有多香……他话多,李莲花话少,但两人坐在一起,画面莫名和谐。
有一次我忙完抬头,就看见他们两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李莲花白衣如雪,端坐在石凳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;景天灰衣沾尘,蹲在他脚边,托着腮听他念书。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,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花楹趴在景天旁边,三条尾巴一摇一摇,舒服得眯起眼睛。
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样的日子,真好。
“李公子真是个厉害的人。”有一天唐雪见忽然说。
她正坐在诊桌边整理药方,忽然冒出这么一句,没头没尾的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厉害?”我问。
唐雪见眨眨眼:“我爷爷说的啊。他说李公子剑术通神,连魔界妖女都不是他对手。可你看他,每天在医馆抓药、扫地、烧水,跟个普通伙计似的。”
我望向院子。
李莲花正拿着扫帚清扫落叶,动作不紧不慢,扫帚划过地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阳光洒在他身上,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他扫得很认真,连墙角那几片落叶都扫得干干净净。
普通伙计?
不,他从来不是。
他只是把锋芒收起来,把温柔留给身边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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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月后的一天傍晚,我正在整理药柜,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。
一个年轻人冲进来,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粗布短打,脸色煞白,嘴唇发青,额头上满是冷汗。他踉踉跄跄走到诊桌前,扶着桌沿,喘着粗气说:“大夫……救、救我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眼睛一翻,栽倒在地。
李莲花快步上前,将他扶到诊床上。我翻开他的眼皮查看——瞳孔放大,眼白布满血丝,是中毒的迹象。又诊了脉,脉象紊乱如麻,时快时慢,时强时弱。
“中毒了。”我沉声道,“和当年唐家堡的毒人事件一样的症状,但……”
“但更快,更烈。”李莲花接话,“他发病多久了?”
“看脉象,不超过一个时辰。”我撕开他的衣襟查看胸口,只见皮肤上已经出现紫黑色的斑点,密密麻麻,触目惊心,“这种速度,除非找到毒源,否则活不过三天。”
我们全力救治。施针、灌药、放血,能用的方法都用上了。折腾了大半夜,总算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,但人还昏迷着,能不能活过来,全看他自己。
第二天,又来了三个。
第三天,七个。
第四天,十三个。
症状都一样——发热、神志不清、暴躁易怒、皮肤溃烂。从发病到昏迷,不到两天;从昏迷到死亡,不到三天。
城里人心惶惶。
有说是瘟疫的,家家户户闭门不出;有说是妖邪作祟的,成群结队去城隍庙烧香;有说是唐家堡毒术失控的,天天在唐家门口聚众闹事。
唐家堡封锁了消息,但消息还是泄露了。唐坤焦头烂额,一面要救治中毒的弟子,一面要安抚城里的百姓,还要追查毒源,三天三夜没合眼。
医馆里也陆续来了十几个这样的病人。
我确诊后立刻隔离,把后院几间空房全部腾出来,改造成临时病房。李莲花每天进去送药、换药,出来时都要从头到脚消毒一遍。
但毒蛊变异得太厉害了。
我费尽心思,翻遍了《六界药典》,试了上百种药方,用了几十味珍稀药材,也只能勉强保住他们的命,无法根治。病人虽然活着,但始终昏迷不醒,皮肤上的紫斑时退时发,反复发作。
“白大夫,我爹还能活吗?”
一个年轻女子跪在我面前,泪流满面。她二十出头,穿着粗布衣裳,手上满是茧子,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女儿。为了给父亲治病,她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,最后还是不够,跪在我面前求我。
我扶起她,心里沉甸甸的。
“暂时无碍。”我道,“但要根治,必须找到毒源。”
“毒源在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摇头,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,“但很快就会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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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之后的几天,情况愈发严重。
中毒的人越来越多,从最初的几个,到十几个,再到几十个。唐家堡的弟子,城里的百姓,甚至还有几个蜀山派来帮忙的低辈弟子,都陆续中了毒。
唐坤终于坐不住了。
那天下午,他亲自来到医馆,身后跟着两个弟子,抬着一口大箱子。箱盖打开,里面是满满的银锭和药材。
“白大夫,这是唐家堡的一点心意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眼窝深陷,显然几天没睡好,“您需要什么,尽管开口。只要能救活这些人,倾家荡产老夫也在所不惜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叹了口气。
“唐堡主,毒源找到了吗?”
唐坤摇头,神色凝重:“查遍了全城,没有任何线索。霹雳堂那边我们也查了,罗如烈说不是他们干的。但老夫不信他,派人盯着呢。”
“盯着是好事。”李莲花从后院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“刚收到的,常胤传来的消息。”
我接过信,快速看完。
“蜀山派清微道长推演天机,毒蛊的源头,在城外三里的一座废弃土地庙。”
唐坤霍然站起:“土地庙?那地方老夫知道,荒废多年,怎么会……”
“越荒废越容易藏人。”我道,“唐堡主,召集人手,今夜行动。”
当夜,月黑风高。
乌云遮住了月亮,天地间一片漆黑。我站在医馆门口,看着唐坤带着两百弟子消失在夜色中。他们的脚步声很轻,但两百人的队伍,再轻也能听见。
李莲花从后院牵来三匹马。马是寻常的驽马,但脚力尚可,足够我们赶到城外。
唐雪见从屋里出来,换了一身夜行衣,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。她怀里抱着花楹,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紧张和兴奋。
景天也换了一身黑衣,但衣服明显不合身,袖子长了一截,裤腿短了一截,看起来有些滑稽。
“这衣服是我跟隔壁王大叔借的。”他扯了扯袖子,“有点大,凑合穿。”
“出发。”李莲花翻身上马。
三匹马冲进夜色。
城外三里,废弃土地庙。
庙很小,只有一间正殿,供奉的土地爷塑像已经残破不堪,半边脸都没了。庙里积了厚厚的灰尘,墙角结着蛛网,显然很久没人来过。
李莲花举起火折子,照了照四周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尊土地爷塑像上,走过去,按了按塑像的底座。
咔哒。
塑像缓缓移开,露出
密道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我走第一个,李莲花殿后。唐雪见和景天在中间,花楹趴在唐雪见肩上,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。
密道里弥漫着腐臭和血腥味,浓得化不开。我取出避毒丹分给两人,又用金针封住几处要穴,防止毒气入体。
走了约两刻钟,前方出现光亮。
我们放轻脚步,贴着墙根向前摸去。密道尽头是一个小小的观察口,从那里可以看见外面的情形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地窖,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。
地窖中央摆着数十只铁笼,笼中关着浑身溃烂的毒人。他们有的蜷缩在角落,有的趴在笼边,有的在笼中来回走动,发出嗬嗬的怪叫。
四周墙壁上挂着无数瓶瓶罐罐,大小不一,形状各异。有的罐子里泡着毒虫——蜈蚣、蝎子、毒蛇、蜘蛛,密密麻麻;有的罐子里泡着人体器官——心脏、肝脏、眼珠,触目惊心。
地窖正中的石台上,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人。
他面容阴鸷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。周身萦绕着黑红色的雾气,那是毒蛊和魔气混合形成的瘴气。他手持骨杖,杖头镶嵌着一颗拳头大的血红宝石,宝石中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霹雳堂堂主,罗如烈。
“终于来了。”罗如烈阴恻恻地笑,声音在地窖中回荡,“唐坤那老匹夫正面进攻,我当他有什么后手,原来是派了几个小老鼠钻密道。”
他的目光穿过黑暗,落在我们藏身的地方。
被发现了。
李莲花按了按我的肩,率先走出密道。
“罗如烈。”他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二十年了,你还没死。”
罗如烈看见他,瞳孔骤缩。
“是你!”他咬牙切齿,“当年要不是你,我早就……今日新账旧账一起算!”
他挥动骨杖,地窖中顿时黑雾弥漫。那些铁笼的锁链自动断裂,笼门打开,里面的毒人涌了出来。
他们浑身溃烂,眼珠浑浊,口中发出嗬嗬怪叫,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朝我们扑来!
“雪见!”我喝道,“用你的力量!”
唐雪见咬牙,双手结印。
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扩散开来。光芒很柔和,像月光,像晨曦,像所有温暖的事物。
光芒所过之处,毒人纷纷惨叫倒地。
他们身上的溃烂在消退,眼珠渐渐恢复清明,口中不再怪叫,而是发出痛苦的呻吟。他们抱着头,蜷缩在地上,像从噩梦中醒来的人。
黑雾也消散了大半。
罗如烈脸色一变:“神树之力?你……你是神树之实化形?!”
“答对了!”唐雪见又一掌拍出,金光化作无数光点,朝罗如烈射去。
罗如烈慌忙躲闪,但还是被几枚光点击中。
金光触碰到他的身体,立刻冒出黑烟。他惨叫一声,捂着被击中的地方,眼中凶光更盛。
“小丫头,你找死!”
他咬破舌尖,喷出一口精血。
精血在空中化作血雾,融入地窖中那些瓶瓶罐罐。瓶罐炸裂,无数毒虫涌出——蜈蚣、蝎子、毒蛇、蜘蛛,还有叫不出名字的怪虫,铺天盖地朝我们扑来!
我正要动手,李莲花踏前一步。
他没有拔剑。
只是抬手,虚虚一按。
一道无形的剑气自他掌心扩散,如涟漪般扫过整个地窖。
剑气所过之处,毒虫化作齑粉。
那些毒虫像被无形的火焰焚烧,瞬间灰飞烟灭。毒人倒地昏厥,再无声息。连罗如烈周身的血雾也被瞬间击散,化作一缕缕黑烟,消散在空气中。
罗如烈脸色惨白。
“你、你是什么人?!”
李莲花不答。
第二剑已出。
这一剑更轻,只是并指一点。
但罗如烈如遭重击,整个人倒飞出去,撞在石壁上。石壁被撞出裂纹,他摔在地上,喷出一口鲜血。
“你、你不能杀我……”罗如烈挣扎着想爬起来,像一条垂死的毒蛇,“我背后是魔界……杀了我,魔界不会放过你们……”
“魔界?”李莲花淡淡一笑。
他上前一步,俯视着地上的罗如烈。
“重楼我都打过,还怕你?”
罗如烈瞳孔骤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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