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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3章 那个家,十年没等回姑娘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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审讯室的白炽灯悬在头顶,亮得发白,亮得刺骨,把小小的空间照得没有半分阴影,却也把人心底最阴暗、最不敢触碰的地方,硬生生翻晾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
王海涛垂着头,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上,遮住了他的眼睛,只露出紧绷泛青的下颌线,和微微颤抖、毫无血色的嘴唇。他双手被手铐固定在椅臂上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,指腹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勉强压住心底那股翻江倒海、快要把他整个人撑爆的情绪。

前两起案子的回忆,已经像两把沉重的锈锁,狠狠扣在了他早已麻木不仁的良心上。林老太蜷缩在床边、满头是血却依旧带着不解与恐惧的模样,老周倒在自家小卖部柜台前、到死都瞪着眼睛不肯闭上的样子,在他脑海里反反复复闪现,挥之不去。

以前潜伏在“王强”这个身份里的十年,他可以刻意不去想,可以用日复一日的忙碌、用妻儿的笑脸、用街坊邻居的夸赞来麻痹自己,告诉自己过去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,告诉自己现在的他是个好人,是个良民,是个值得被信任、被尊重的老实人。

可当他重新坐进这间冰冷的审讯室,当他重新面对赵志国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的眼睛,当他被迫一点一点回忆起那些被他强行掩埋了十年的血腥与罪恶,所有精心搭建起来的伪装、所有自欺欺人的安稳、所有漂白得看似干净的身份,都在一点点碎裂、崩塌、化为灰烬。

他终于开始明白,有些东西,不是你假装看不见,它就不存在。

有些债,不是你躲得远、藏得深、换个名字,就能一笔勾销。

小李坐在一旁,手里紧紧握着笔,指节微微泛白。

他刚刚从档案室把十年前那三起悬而未破的旧卷宗全部抱了过来,厚厚的一叠,纸张早已泛黄发脆,边缘被无数次翻阅磨得毛糙。前两本卷宗里,记录着现场勘查、尸检报告、排查记录、家属笔录,内容详实,条理清晰。

唯独第三本,最薄,也最沉,沉得让人拿在手里,都觉得压心口。

死者,女性,性名陈雪,年龄二十一岁。

籍贯,偏远山区农村。

来本市务工,租住于城郊结合部一片低矮混乱的出租屋内,独居,无亲友在本地。

尸体被发现时,已死亡多日,最初是邻居因持续闻到刺鼻异味,多次敲门无人应答,这才慌慌张张报了警。

卷宗里夹着一张早已褪色的一寸证件照,照片上的姑娘眉眼清秀,皮肤微黑,眼神干净又腼腆,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,看起来老实、温顺、胆小、又带着一股山里姑娘特有的倔强与淳朴。

就是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、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女孩,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里,一埋,就是整整十年。

十年里,没有人知道她最后经历了什么。

十年里,凶手逍遥法外,顶着另一个名字,娶妻生子,安稳度日。

十年里,她远在大山里的家人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守着空荡荡的房间,守着一张旧照片,守着一个永远等不到兑现的承诺,苦苦等待。

小李翻着卷宗,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被泪水晕开、字迹模糊的家属笔录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闷得发疼,疼得喘不上气。

赵志国坐姿依旧笔直沉稳,神情冷峻,目光平静地落在王海涛身上,没有半分波澜,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、不容逃避的压迫感。

他很清楚,对付王海涛这种背负三条人命、漂白身份潜伏十年、早已把冷血麻木刻进骨子里的连环凶手,单纯的逼问、呵斥、施压,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。

真正能击穿他心理防线的,从来不是严刑逼供,不是铁证如山,而是那些被他忽略、被他轻视、被他当成无关紧要的牺牲品背后,活生生的人,沉甸甸的情,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痛。

前两个受害者,林老太与老周,王海涛还能用“他们反抗我”“他们拦着我”“是他们逼我的”这种荒唐扭曲的理由,来为自己的罪行开脱,来自我麻痹,来维持心底那点可怜又可笑的平静。

可第三个受害者陈雪,这个年轻、弱小、无助、甚至连一句完整的呼救都没能发出来的姑娘,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推卸、无法辩解、无法自我欺骗的一道死结。

因为她从头到尾,什么都没做。

她没有招惹他,没有反抗他,没有认出他,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。

她只是在自己的出租屋里,安安静静地睡了一觉。

然后,就再也没有醒过来。

“前两个,你已经说完了。”

赵志国的声音低沉平稳,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小石头,轻轻落在水面,却激起层层涟漪,震荡人心。

“第三个,我不逼你立刻交代作案过程。你不用急,不用慌,不用想着草草带过。”

“我现在只想让你听一件事。”

“听一听,你当年随手选中、当成猎物的那个女孩,到底是谁。”

王海涛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狠狠一僵,喉咙剧烈滚动了一下,像是咽下了一口极其苦涩、极其冰冷、刺得食道生疼的东西。

他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、浑浊不堪、死气沉沉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阴冷、狠厉与麻木,只剩下被强行压制住的慌乱与恐惧。
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她叫什么……”

他开口,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,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的痛感,“那时候……我不敢问,也不想知道……知道名字,我怕夜里睡不着……怕梦见……”

“你不知道,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
赵志国的语气依旧平静,没有愤怒,没有斥责,只是一字一句,清晰、缓慢、有力地说出来,像一根细针,一点一点,扎进王海涛心底最坚硬、最冰冷、最不愿触碰的地方。

“她叫陈雪,下雪的雪。

二十一岁,家里排行老大。

弟弟当年十三岁,正在读初中,妹妹十岁,读小学四年级。”

王海涛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。

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。

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。

在他当年的眼里,陈雪从来都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不是一个有家庭、有父母、有牵挂、有未来的女孩。

她只是一个“合适的目标”。

独居,年轻,弱小,外地务工人员,无依无靠,好下手,不易被发现,死后不容易立刻引起注意。

仅此而已。

他只关心她有没有现金,钱藏在哪里,出租屋有没有监控,邻居会不会多管闲事,他动手之后能不能顺利逃跑,能不能清理干净痕迹,能不能不被警察抓住。

至于她是谁,她从哪里来,她家里有什么人,她每天在想什么,她对未来有什么期盼,她的父母是不是在等她回家——

这些,在当年的王海涛看来,毫无意义,毫无价值,根本不值得他浪费一秒钟去思考。

可现在,从赵志国嘴里一句一句说出来的这些简单、普通、平凡的信息,却像一把把无形的锤子,一下一下,狠狠砸在他的头上、心上、骨头上。

“她的老家,在深山里。”

赵志国继续缓缓说道,声音不高,却字字诛心,“交通闭塞,出门靠走路,种地靠天收,家里条件很苦。她的父母,都是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的农民,老实、本分、懦弱、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靠种地、打零工、省吃俭用过日子。”

“她母亲,有严重的风湿关节炎,一到阴天下雨,关节肿得像馒头,疼得下不了床,走不了路,常年离不开药。

她父亲,腰受过重伤,干不了重体力活,不能挑,不能扛,只能在家做些轻省的农活,养活一家人。”

“全家的收入,少得可怜。

弟弟的学费,妹妹的书本费,母亲的药费,家里的柴米油盐,所有的开销,全都压在这个刚刚成年、走出大山的长女身上。”

王海涛低着头,长发重新遮住了他的眼睛,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看到他的肩膀,在极其轻微、却又极其明显地颤抖着。

他好像能隐约想象出那样一个家。

破旧的土坯房,昏暗的灯光,简陋的家具,病弱的母亲,操劳的父亲,还有两个年纪尚小、眼神渴望读书的弟弟妹妹。

而陈雪,就是那个家唯一的光,唯一的希望,唯一的顶梁柱。

“她是家里第一个走出大山、到城里打工的人。”

赵志国的声音依旧平稳,像在讲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故事,却每一句都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重,“出门那天,她妈哭着拉着她的手,反复叮嘱,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,别舍不得吃饭,别太累,注意安全。”

“她笑着点头,跟家里人说,你们放心,我一定好好干活,多挣钱,寄回家给弟弟交学费,给妹妹买新书包,给妈治病。”

“她说,等弟弟考上大学,等妹妹长大成人,她就回老家,找一份安稳的工作,守在爸妈身边,再也不分开。”

“那是她对家人的承诺,也是她对自己未来全部的期盼。”

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,只剩下头顶老旧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嗡嗡声,和王海涛越来越粗重、越来越慌乱的呼吸声。

小李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,在笔录纸上轻轻写下一行字:

陈雪,21岁,家中长女,全家唯一经济来源,唯一精神支柱。

“她租的那间出租屋,你应该还记得。”

赵志国看着王海涛,目光沉静而锐利,“不到十平米,一张单人床,一个破旧的书桌,一个掉了漆的行李箱,除此之外,几乎再没有别的东西。”

“没有空调,夏天闷热得像蒸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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