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第一具亡魂(2/2)
“钱在哪。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冰冷的狠劲,“拿出来,我拿了就走,不碰你。”
林老太看着他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、哀求、不信,还有一种绝望。她活了七十多年,一辈子老老实实,待人温和,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闯进门来、明目张胆要钱的人。
“那是我养老的钱……”老人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,声音压得很低,不敢大声哭喊,“我一个老太太,不容易,你放过我吧……我真的没有多少钱……”
王海涛已经红了眼。
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拿到钱,还债,活命。
其他一切,都不重要。
他不再跟老人废话,转身就开始翻床头柜。抽屉一个一个被拉开,里面的旧衣服、袜子、小零碎散落一地,乱七八糟。
林老太急了。
那是她一辈子的积蓄,是她晚年唯一的依靠。
她不顾害怕,从床上挣扎着爬下来,扑过来想拉住王海涛的胳膊,声音带着哭腔,拔高了一点:“你不能拿!那是我的钱!是我的命啊——”
这一声不算大,可在寂静得可怕的屋子里,却像一道炸雷。
王海涛瞬间慌了。
他怕邻居听见,怕有人出来查看,怕被人抓住,怕自己下半辈子都在牢里度过。
所有的恐惧,在这一秒,全部转化成了疯狂的狠劲。
他猛地转身,一把用力推开老人。
林老太年纪大了,身子骨本就虚弱,哪里经得起这样一推?整个人失去平衡,“咚”的一声重重撞在床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,半天都爬不起来。
可她还是没有放弃,趴在地上,仰着头,拼尽全力喊:“来人啊——抓贼啊——有人抢钱啊——”
就是这一声,彻底掐断了王海涛心底最后一点人性。
他冲过去,一只手死死捂住老人的嘴,不让她发出半点声音。另一只手,把藏在背后的铁扳手,狠狠举了起来。
“我让你别喊。”
他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、扭曲而冰冷的狠。
第一下砸下去,老人身体猛地一僵,四肢剧烈抽搐了一下。
第二下,挣扎明显弱了下去,只剩下喉咙里微弱的呜咽。
第三下,彻底没了动静。
整个过程,不过短短十几秒。
屋里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电视里还在播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,调子平缓、温和,和地上越来越浓、越来越刺眼的血腥味,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诡异、恐怖、让人头皮发麻的对比。
王海涛站在原地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低头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人。
鲜血从她的头上缓缓流出来,漫过地板的缝隙,漫过破旧的鞋尖,一直漫到王海涛的脚边,温热、黏稠,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腥气。
他没有害怕,没有慌乱,没有后悔。
只有一种莫名其妙的、“终于解决了麻烦”的麻木。
仿佛躺在地上的,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只是一个碍事的东西。
他蹲下身,在床头柜最下层的角落里,摸索了半天,终于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旧铁盒。打开一看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一沓的现金,用旧橡皮筋紧紧捆着,有些钱币发潮、发软,带着一股陈旧的味道。
那是老人省吃俭用、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养老钱。
王海涛一把将所有钱塞进随身带来的旧包里,拉上拉链,然后开始冷静地清理现场。
指纹,用老人的毛巾仔细擦掉。
脚印,用拖把来回拖干净。
碰过的抽屉、柜门、桌面,全部重新抹一遍。
他甚至把老人的身体轻轻摆正,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,再把用过的抹布、手套,一股脑扔进灶台里,点上火,烧成灰烬。
做完这一切,他轻轻带上门,像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冰冷的雨夜里。
“我走在雨里,雨打在脸上,凉得刺骨。”
王海涛说到这里,再次闭上眼,嘴角微微抽动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,表情扭曲得让人心里发寒。
“我手里拿着钱,心里却空得厉害。我不敢花,不敢存银行,不敢跟任何人说。我走在黑漆漆的巷子里,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我,总觉得那个老太太就站在我身后,一动不动地看着我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颤抖:
“那天晚上,我没敢回家,在城外的桥洞底下蹲了一夜。又冷,又饿,又怕,可我不敢露头。我看着手里那一包钱,第一次明白——”
“原来拿人命换回来的钱,是烫的。”
“烫得握不住,烫得心口疼。”
小李握着笔的手,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紧。
他办过不少案子,听过不少凶手交代案情,可像这样把环境氛围、心理变化、作案细节、被害人的绝望、现场的血腥、凶手的麻木扭曲一点一点、完完整整说出来的,少之又少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针,扎在人心上。
赵志国面色依旧平静,只是眼底深处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。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卸下伪装、开始吐露真相的男人,声音沉了一分:“抢来的钱,你拿去还债了?”
王海涛睁开眼,眼底那点微弱的波动瞬间消失,重新变回一片浑浊的狠厉。
“还了一部分。”
他冷笑一声,笑声干涩、难听,充满了自我嘲讽:
“剩下的,没过多久,又被我拿去赌,输得一干二净。”
“你说可笑不可笑?”
“我杀了一个人,抢了她一辈子的积蓄,毁了她唯一的活路,最后还是落得一无所有。”
他抬眼看向赵志国,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:
“从那天起我就懂了,我这人,烂到骨头里了,怎么都救不活。既然救不活,那就干脆烂到底。”
赵志国盯着他,一字一句,清晰有力:
“所以,你才有了第二个,第三个。”
王海涛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他只是重新低下头,长发再次遮住脸,肩膀微微地、不易察觉地颤抖着。
审讯室里,再一次陷入死寂。
灯管依旧在嗡嗡作响。
十年前的第一桩命案,终于被完整地挖了出来。
而在这桩命案后面,还藏着更多的血,更多的亡魂,更多被掩埋了十年、无人知晓的黑暗真相。
赵志国没有继续逼问。
他很清楚,口子已经彻底撕开,剩下的那些黑暗与罪恶,会一点一点,自己从深处涌出来。
他轻轻合上笔录本,抬眼看向王海涛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:
“今天先到这里。”
“你好好想一想。”
“你藏了十年,装了十年,怕了十年,躲了十年。”
“现在,该把你剩下做过的事,全都吐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