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0章 黎明之前(1/2)
晨光彻底驱散了雨夜的阴霾,将巍峨的宫墙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。宫道上的积水映着碧空,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洗净后的清新,昨夜的腥风血雨似乎已被冲刷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宫人们匆匆清扫落叶积水的沙沙声,和彼此间谨慎交换的、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白清漪回到永和宫,身体疲惫已极,精神却异常清醒。她只换了身素净的常服,用冷水敷了敷有些浮肿的眼睑,便重新坐到了书案前。云雀心疼地劝她歇息,她却只是摇摇头,提笔开始撰写昨夜之事的详细陈情奏疏——这是她作为协理六宫妃嫔和文华阁大学士的职责,也是向皇帝、向后宫、乃至向天下交代此事的必要程序。她必须把握好措辞的分寸,既要陈述事实,又要维护皇室尊严,不能引起不必要的恐慌。
奏疏未写完,慈宁宫便传来了消息:太后醒了!
白清漪立刻放下笔,与王公公一同赶往慈宁宫。
慈宁宫内,药香浓郁。太后半靠在厚厚的锦垫上,脸色依旧苍白,嘴唇干裂,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,只是那清明中,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仿佛洞悉一切的沧桑。皇帝已先一步赶到,正坐在榻边,握着太后的手。
见白清漪进来,太后缓缓转过头,目光落在她身上,停留了片刻,微微颔首,声音微弱却清晰:“白妃……来了。昨夜……辛苦你了。”
“臣妾分内之事,不敢言苦。太后凤体安康,乃六宫之福,天下之幸。”白清漪依礼参拜,语气恭谨。
太后轻轻扯了扯嘴角,似是想笑,却终是无力:“安康……险些就去见先帝了。”她目光转向皇帝,“皇帝,崔氏、柳氏……都招了?”
皇帝沉声道:“回母后,都招了。是她们勾结北疆奸细,行巫蛊邪术,谋害母后,盗窃宫禁,罪证确凿,已依律严惩。幕后主使……是敬氏(敬太妃)遗毒。”
听到“敬氏”二字,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,有痛心,有恍然,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。她闭上眼,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哀家……早该想到的。静妹妹(敬太妃)当年……心思就重。失了孩儿后,更是钻了牛角尖。只怪哀家……念着旧情,顾着体面,以为她只是性子孤拐些,多照拂些便好……没想到,竟酿成如此大祸,还连累了慧嫔那可怜孩子……”一滴浑浊的泪水,顺着她眼角的皱纹滑落。
“母后不必自责,是儿子监管后宫不力,让奸邪有了可乘之机。”皇帝连忙安慰。
太后摇摇头,睁开眼,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锐利:“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皇帝打算如何处置后续?”
皇帝将已经拟定的方案简要说明:敬太妃削去尊号,移葬荒冢;崔、柳及其党羽依法严惩;北疆使者一案对外宣称奸细作乱已平;宫中以“整饬宫规”为名进行彻底清查;相关隐秘记载封存文华阁。
太后静静听着,不时微微点头,待皇帝说完,才道:“皇帝处置得宜。只是……‘整饬宫规’不可过激,以免人心惶惶。慈宁宫这边,哀家自会清理门户,皇帝不必过于挂心。倒是白妃,”她再次看向白清漪,“此次立下大功,又协理六宫,整顿之事,需得有章法,有分寸。”
“臣妾谨记太后教诲。”白清漪垂首应道。她明白,太后这是在提醒她,清理可以,但不要借机扩大打击面,引发后宫动荡。同时,也是对她能力的再次认可。
“还有一事,”太后忽然道,声音更低了些,“哀家昏迷时,恍惚记得,好像……皇帝从哀家这里,拿走了一方镇纸?”
皇帝与白清漪心中皆是一凛。皇帝道:“是,是一方‘墨玉星纹镇纸’,儿臣见其别致,向母后讨了来。”
太后“嗯”了一声,似乎并未深究,只道:“那镇纸……是先帝时北地进献的,看着沉,哀家不喜欢,你拿去便是。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有些悠远,“当年进献那镇纸的北地王,似乎与敬家……有些旧谊。哀家也是后来隐约听人提起,未曾在意。如今想来……或许,并非偶然。”
果然!太后虽然未必清楚“星引之石”的具体秘密,但显然也察觉到此物与敬太妃的关联!她最后那句提醒“别给北”,恐怕也是基于这种模糊的猜测和警觉。
“儿臣明白了。”皇帝郑重道,“此物儿子会妥善处置。”
太后似乎耗尽了力气,疲惫地合上眼,挥了挥手:“哀家累了,你们……都去忙吧。皇帝,朝政要紧。白妃,后宫……就多费心了。”
“儿臣(臣妾)告退,母后(太后)好生将养。”皇帝与白清漪行礼退出。
走出慈宁宫,两人都微微松了口气。太后的态度,比预想的要平静和理智,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解脱与支持。这无疑为后续的整顿减少了最大的阻力。
“白妃,”皇帝边走边道,“太后既已首肯,宫中清查整顿,便由你全权负责,王承恩协理。一应章程,你拟定后报朕即可。记住太后的话,有章法,有分寸。该清的清,该稳的稳。”
“臣妾遵旨。”白清漪应道,心中已开始盘算。清查的重点,自然是慈宁宫(太后已允)、尚衣局(孙花匠关联)、内务府采办及花房等与崔、柳有过直接或间接联系的部门,以及所有可能与北疆、敬太妃旧事有瓜葛的人员。手段上,需以核查账目、复核履历、个别谈话等名义进行,避免大规模抓捕引起的恐慌。同时,也要借机将宫规改革中一些行之有效的措施(如稽查司、讲习所)进一步推广巩固。
回到永和宫,白清漪立刻召集王公公及内务府、尚宫局几位信得过的管事,开始部署。她先以“核查各司各处人员履历、优化配置”为由,要求内务府在一月内完成对所有宫人(尤其是中下层管事和近年入宫者)的履历复核,重点核查籍贯(尤其是北地及江南特定区域)、入宫渠道、有无异常调岗或奖惩记录。同时,以“加强宫中安全防患”为名,令尚宫局对各宫库房、值房进行一次全面的安全排查,登记所有非常规物品。
对于慈宁宫,则由太后新指定的掌事嬷嬷(一位资历深厚、背景清白的老嬷嬷)牵头,王公公暗中协助,进行内部梳理,将崔、柳提拔或亲近之人逐步调离关键岗位,或予以清退。
这些举措有条不紊地展开,表面波澜不惊,实则暗流涌动。一些心中有鬼或与崔、柳有过不正当往来的人开始坐立不安,或暗中打探,或试图销毁证据,或向昔日“靠山”求助,却发现“靠山”自身难保。数日内,内务府和尚宫局便陆续上报了十几例“履历不清”、“账目存疑”或“行为有亏”的案例,涉及太监、宫女、乃至个别低阶女官。白清漪与王公公根据情节轻重,或调离,或罚俸,或贬入辛者库,情节严重、证据确凿的,则秘密移交慎刑司。
后宫风气为之一肃。往日一些凭借关系钻营、阳奉阴违的现象明显收敛。宫人们行事更加谨慎规矩,讲习所新一批学员的招募也异常踊跃。
文华阁那边,对北疆皮卷的翻译和对敬太妃手札的整理也在加紧进行。更多关于“雪山圣殿”的零星信息被挖掘出来:这是一个历史极为悠久的北疆隐秘传承,据说与古老的萨满信仰和星象观测有关,内部等级森严,掌握着一些关于北疆地脉、气候乃至古老传说的秘密。他们似乎一直在寻找和守护着与“大地之眼”(圣泉)相关的事物,但内部对于如何利用这种力量也存在分歧。敬太妃当年接触到的,可能只是其外围或某一支脉。
至于“血脉之引”,手札中再无更明确的记载。白清漪猜测,这或许真的是指贺兰氏特有的、与圣泉有着某种古老契约或感应的血脉。敬太妃已死,贺兰春已灭,直系血脉在宫中已断。北疆使者想找替代品,所以才盯上了可能与贺兰家有过关联(如联姻、旧部)或命格特殊之人,慧嫔不幸成为了目标。如今使者覆灭,短时间内,这个威胁似乎可以解除。
然而,白清漪心中总有一丝隐隐的不安。敬太妃的执念如此之深,布局如此之久,其影响真的能随着崔、柳伏诛和一次失败的仪式而彻底消除吗?那未曾找到的“血脉之引”,是否真的再无踪迹?
这日,她正在文华阁审阅新一批“吏治民生”案例的评注,云雀悄悄进来,递上一封没有落款的短笺。
白清漪展开,只见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欲知‘血引’事,三日后申时,城南报恩寺后塔林,独往。”字迹潦草,用的是最普通的笔墨和纸张。
她的心猛地一跳。这是谁?是敌是友?是新的阴谋,还是……知情者的告密?
她反复查看短笺,没有任何特殊标记或暗记。送信人显然极其谨慎。
“谁送来的?”她问云雀。
“一个在角门附近玩耍的小乞丐塞给守门太监的,只说给‘永和宫的姐姐’,太监不敢怠慢,就送到奴婢这儿了。”云雀低声道,“奴婢问过那小乞丐,他说是个戴着大斗笠、看不清脸的叔叔给的,给了两个铜板让他送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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