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4章 江上火星(2/2)
几乎是在同一时刻,不需要任何命令,“江凫”艇上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和苏联炮艇上那挺德什卡12.7毫米重机枪,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!
灼热的黄铜弹壳叮叮当当地跳落在甲板上,冒着青烟。密集的弹雨在两船之间不足百米的水面上,拉出无数道交错的、致命的白色水线。子弹撕裂空气,发出尖锐的呼啸,疯狂地泼洒向对方的船体。
“卧倒!还击!给老子狠狠地打!”鲁延年声嘶力竭地咆哮着,他没有卧倒,而是单膝跪地,拔出腰间的毛瑟手枪,对着对面炮艇的舰桥连连射击。子弹打在厚重的钢板上,溅起一串串微不足道的火星。
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。
重机枪的子弹威力巨大,打在“江凫”艇薄薄的舷侧钢板上,发出“砰!砰!”的沉闷巨响,每一次撞击,都让整艘小艇剧烈地颤抖。驾驶舱的玻璃在第一轮扫射中就“哗啦”一声,碎成了漫天晶莹的粉末。一名正在操纵机枪的士兵闷哼一声,身体猛地向后一仰,鲜血从他的胸口喷涌而出,染红了身下的甲板。
“小山子!”旁边的战友目眦欲裂,他怒吼着,将枪口对准对面,死死扣住扳机,将一整个弹匣的子弹全部倾泻出去。
“江凫”艇上的还击凶猛。捷克式轻机枪的子弹虽然无法穿透对方的要害,但密集的弹雨扫过对方的上层建筑,打得火星四溅。苏联炮艇的炮塔上留下一片片白色的弹痕,一侧悬挂的木制救生艇被子弹打得木屑横飞,很快就成了一堆烂木头。一名站在船舷边看热闹的苏联水兵,脸上还带着嘲讽的笑容,就被一颗流弹击中脖颈,笑容凝固,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江面上,硝烟弥漫,刺鼻的火药味彻底盖过了江水的清新。喊杀声、枪炮声、子弹的尖啸声、伤员的惨叫与闷哼,交织成一曲最原始、最血腥的死亡交响。
这场遭遇战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,短暂,却异常惨烈。
“江凫”艇的舷侧被打出了十几个拳头大小的窟窿,江水正“咕嘟咕嘟”地往里灌。一根天线被打断,软塌塌地垂落下来。船尾甚至开始冒出黑烟,显然是发动机舱受到了损伤。甲板上,躺着三名士兵,鲜血在脚下汇成黏稠的血泊。
而对面的“赤塔”号炮艇,虽然没有受到致命伤,但也绝不好过。它的舰桥玻璃同样无一完好,上层建筑布满了弹痕,像一张麻子脸。那门耀武扬威的76毫米主炮,自始至终都没有机会开火,因为在如此近的距离和剧烈晃动中,它根本无法瞄准灵活的小艇。
或许是都意识到在短时间内无法彻底解决对方,或许是各自的指挥官都接到了避免事态完全失控的命令。
苏联炮艇率先放缓了射击,开始笨拙地转向,试图脱离接触。
“停火!停火!”鲁延年也大喊着下令。他站起身,抹了一把脸上的硝烟和血污,看着那艘拖着几缕黑烟、狼狈转向的灰色炮艇,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。
“艇长,咱们……赢了?”一个年轻的士兵扶着船舷,喘着粗气问道,他的脸上满是兴奋和后怕交织的复杂神情。
鲁延年没有回答他。他走到那名牺牲的叫“小山子”的士兵身边,蹲下身,为他合上了那双圆睁的、依旧燃烧着怒火的眼睛。
“清点伤亡!损管队,马上堵漏!轮机舱什么情况?”鲁延年站起身,声音嘶哑但条理清晰地发布着命令。
江面上,炮火的喧嚣已经散去,只剩下两艘船的发动机在喘息。油污在水面上泛着诡异的五彩光芒,一些木屑碎片随着波浪起伏。那股混合着柴油、硝烟与血腥的独特气味,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。
鲁延年望着“赤塔”号远去的背影,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这艘伤痕累累的小艇和那些或死或伤的弟兄。他知道,这不是胜利,甚至算不上一场真正的战斗。
这是大帅棋盘上的一颗棋子,一颗被命令去主动撞击对方的棋子。
他们的任务,就是在这片江面上,点燃这一颗火星。
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,将这把火烧得更旺,烧得让哈尔滨的洋人、南京的官老爷、东京的矮子,还有克里姆林宫里的独夫,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。
只有这北疆的烟火足够浓烈,才能遮住南边,那场真正决定东北命运的、无声无息的大迁徙。
“返航。”鲁延年下达了最后的命令,他的目光穿过弥漫的硝烟,望向南方,那里是奉天,是锦州,是整个东北军正在收拢的拳头。
今天,江上的这第一捧血,已经泼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