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十八章诉状(2/2)
三、黄历上的朱砂印
前清遗老总爱说皇恩浩荡,如今改换了说辞,叫依法办事。可翻开那新式的法律文书,字缝里依旧爬满了旧日的虱子。某日见报上登着某某条例正式实施,墨迹未干,就有聪明人看出门道——这新法的漏洞,恰巧能容得下老爷们的八抬大轿。
张老三的案子终是了。调解书上画押时,他盯着鲜红的指印发怔:这颜色多像当年地主老财收租时盖的戳子。我突然想起故乡社戏里的判官,总是将生死簿往油锅里一扔,说此乃天意。如今的换了洋装,手里的惊堂木却还是檀木雕的。
更奇的是那些帮着写状子的讼师,案头总摆着两本书:一本《大明律》,一本《民法典》。问其缘故,答曰:古法今用,方显神通。原来这维权的路,早被祖宗的鬼魂堵成了死胡同。那些举着青天白日旗号的新派人物,骨子里仍是穿着长衫的孔乙己。
四、磨盘转了三千年
深夜翻看《史记》,见陈胜吴广列传处有蠹虫啃噬的痕迹。想来这虫儿也懂得挑食——专拣造反的字眼吃。如今再没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,倒多了的叹息。某日见民工讨薪,横幅上写着求青天大老爷做主求字写得格外工整,像是临摹了颜真卿的帖。
我终于明白:那碾碎黍米的磨盘,自殷商时便立着了。奴隶的镣铐熔了铸成衙门的鸣冤鼓,鼓皮却是用农人的脊梁绷的。三千年转下来,磨眼里淌出的不再是稻谷,而是活人的血肉。更可悲的是推磨的人,已然将这项苦役当作了祖传的手艺。
近日听闻有新学堂的先生教公民权利,却被乡民斥为妖言惑众。想来也是,当惯了牲口的人,听见直立行走反倒要吓得尿裤子。这让我想起闰土——他宁可要香炉烛台,也不敢接递过去的钢笔。
后记:
写完这些字,窗外的梧桐树上正有蝉在嘶鸣。这蝉与《诗经》里五月鸣蜩的蝉原是同一血脉,只是如今它趴着的树皮上,刻满了维权无门者的名字。忽听得远处传来汽笛声,恍惚间竟像是旧时衙门升堂的鼓点。罢了罢了,且研墨再写,总得让后来人知道——这青石板上的裂痕,原是我们用脑壳撞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