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三章逆子(2/2)
逆子!父亲用翡翠烟嘴叩击我的额骨,昨夜新漆的棺材在雨气里发胀,将那道陈年伤疤重新撑裂。血水混着尸液滴在青砖上,第三十七块霉斑突然绽出猩红的菌丝。
张妈抖开染血的白绫时,整座祠堂响起细密的爆裂声。蛀空的红木供桌终于塌了半边,祖宗牌位跌进香灰里,露出底部用朱砂写的价码——宣统三年三两二钱,民国二十载五块银元。
母亲连夜将白绫改作寿衣,金线寿字恰好缝合我脖颈的勒痕。总归是体面的,她往我耳道里塞进两团浸过香油的棉絮,却不知那些凝结的黑色血块早把咒语封死在颅腔深处。
出殡当夜,父亲在祠堂召来所有族亲。戒尺劈开雨幕的声音比藤条更利,他强迫十三个子侄抚摸我棺材内壁的抓痕。都看仔细了,翡翠烟嘴上的裂痕映着烛火,这便是不孝的果报。
我躺在浸透雨水的棺材里发笑。腐坏的声带震落棺盖上的纸钱,那些朱砂写就的字正被雨水泡成血瀑。张妈躲在送葬队伍最末,怀里揣着从我枕下摸出的蓝花布包——里面裹着父亲抽断的藤条,母亲绣坏的银针,还有半块沾着门牙碎片的青砖。
三年后某个清晨,巡更人发现张妈吊死在祠堂横梁。她穿着我下葬时的寿衣,袖口露出半截发黄的名册,密密麻麻记载着五代族童的伤情:光绪二十九年烫伤右臂,宣统二年折断尾指,民国三年...
暴雨冲垮院墙那日,有人看见父亲的翡翠烟嘴卡在祠堂门槛的裂缝里。蛀空的房梁终于彻底坍塌,那些淋湿的祖宗牌位漂浮在积水中,金漆剥落后露出底下真正的族训——所有木胚背面都用小楷写着。
我坟头的野槐突然开出血红的花,花瓣飘进祠堂废墟时,正逢母亲在为新生孙儿绣虎头帽。银针突然扎穿绢布,血珠渗进婴孩澄澈的瞳孔,将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染成浑浊的褐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