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魔毯的经纬牢（2/2）

不是纤维的质感。

是栅栏的触感。微小到极致的、冰冷、坚硬、光滑、带有几乎无法察觉的规律性起伏的触感。每一根“线”，都不是柔软的羊毛或棉麻，而是他无法理解的、具有绝对韧性与强度的微缩栏杆。它们纵横交错，构成了他脚下的“平面”。而这个平面，正在以他无法感知的方式，隔绝着某些东西，又传导着另一些东西。

他抬起头，环顾四周。天空，流云，远山，大地。景象真实，细节丰富。但当他试图将视线“聚焦”在极远处的地平线，或者天空的“深处”时，会有一种极其微弱的、仿佛视线被弯曲、折射的怪异感，像隔着一层绝对纯净、却密度异常的水。

“离开……‘外面’……” 老瞎子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
“代价是你最珍视的‘里面’……”

扎因忽然明白了。他最珍视的“里面”，是他对“真实空间”的感知，是他对自己在广阔天地中自由位移的确认。

飞毯没有带他去任何“外面”。它本身，就是一个移动的牢笼。那些看似承载他飞翔的经纬线，是牢笼的栅栏，精细到蒙蔽了所有常规感官。毯子的“飞行”，并非载着他在无垠空间移动，而是将这个以经纬线为栅栏的、微型的、独立的“空间牢笼”，连同困在其中的他，在某个更大的、他无法理解的“背景”上，进行平移。

他所见的“旅程”，是牢笼移动时，栅栏（经纬线）根据某种复杂规则，投射或模拟出的、无限循环的、带有细微变奏的景观。翡翠湖、荒原、溪流、村落、驼峰山……可能都是有限的“背景贴图”的不同组合与变形。他从未真正抵达任何地方，只是他的牢笼，载着他在一个封闭的、可能是虚拟的或高度受限的“地图”上，做看似自由、实则轨迹早已被经纬栅栏定义好的循环平移。

他以为在翱翔天际，实则只是在一个精美的、会移动的牢房里，隔着无法察觉的栅栏，观看着一场为他一人播放的、冗长而重复的风景默片。他拥有离开山城那个“小牢笼”的自由，却踏入了一个更大、更精致、也更绝望的“平移牢笼”。

扎因瘫坐在飞毯上，曾经带来无限狂喜的星空和大地，此刻显得无比虚假、无比庞大、也无比压迫。他脚下的每一根经纬线，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囚禁。他可以“去”任何他想去的地方，只要那个地方，早已被编织在这张毯子无限的、循环的平移程序之中。

自由，成了一场精确的囚禁演出。而舞台，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、栅栏之外的真实。他低下头，将脸埋入手中，身下的飞毯依旧平稳，温顺，等待着他下一个“目的地”的指令。

而他，这个唯一的乘客兼囚徒，坐在这个无限循环的经纬牢笼中心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