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魔毯的经纬牢（1/2）

扎因得到那卷飞毯，是在集市最边缘一个绝不讨价还价的老瞎子手里。毯子毫不起眼，边缘磨损，颜色是褪尽的暗红与藏蓝交织，经纬粗糙，甚至有几处修补的痕迹，针脚笨拙。老瞎子空洞的眼窝“望”着他，干裂的嘴唇翕动：“它能带你离开，去任何‘外面’。代价是你最珍视的‘里面’。” 扎因，一个被困在枯燥石匠学徒生涯、做梦都渴望逃离这灰扑扑山城的少年，只听到了“离开”和“外面”。他付了钱——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值钱物件，一枚小小的银指环。

深夜，在鸽子笼般狭小的阁楼里，他颤抖着展开毯子，按老瞎子含糊的指示，赤脚站了上去，集中精神想着“向上，去云层上面”。毯子微微震颤，随即飘浮起来，平稳，轻盈，无声无息。扎因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他试着想“向前”，毯子便顺从地载着他，穿透敞开的窄窗，投入清凉的、布满星斗的夜空。

风在耳边呼啸，山城在脚下迅速缩小，变成一片嵌在黑色山峦中的、微弱的灯火拼图。扎因张开双臂，发出狂喜的呼喊。自由！这才是自由！他驾驭着飞毯，在云层间穿梭，掠过沉睡的山脊，追逐地平线上初升的月牙。毯子异常驯顺，心念一动，便随之转向、升降，仿佛他肢体的延伸。粗糙的经纬在脚下传来一种稳固的、令人安心的触感。

最初的几次飞行是无与伦比的冒险。他“去”了只在传说中听过的翡翠湖，在黎明时分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；他“到”了遥远的、据说有巨人遗迹的荒原，在风化的石柱间盘旋；他甚至试图飞向更南边，传说中永远盛夏、长满奇花异果的海岸。每一次，只要他心念所至，毯子便忠诚执行。他觉得自己征服了天空，拥有了整个世界。

变化始于一次无意识的低头。那时他正飞越一片陌生的、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光泽的丘陵。目光扫过身下的飞毯，借着月光，他看见毯子上那些粗糙的经纬线，在高速飞行带来的气流扰动下，似乎极其轻微地闪烁着。不是反光，是线条本身，在某种节奏下，明暗交替，如同呼吸。他愣了一下，凝神细看，闪烁又消失了，仿佛错觉。

第二次，是在一个无风的夜晚，他悬停在高空，俯瞰大地。身下毯子的触感，那种一贯的稳固，忽然变得有些异样。不是松动，而是……太过“均匀”。每一根纵向的经线，每一根横向的纬线，传递到脚底的“存在感”和“支撑感”，竟然分毫不差。就像不是站在一块织物上，而是站在一张由无数根强度与张力完全一致的、极其细微的金属丝编织成的网上。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。

他尝试在一次长途飞行中记录方向。他朝着北极星，飞了整整一夜。按距离估算，应该已经远离故乡上千公里。当天边泛起鱼肚白，他降低高度，想寻找地标。下方是一片稀疏的林地，林间有条蜿蜒的溪流，溪边有座歪斜的水车坊。景象陌生中透着一丝古怪的眼熟。水车破损的叶片角度，溪流转弯处一块巨石的形状……他确信从未到过此地，但某些细节的组合方式，却撩拨着记忆深处。他按下疑虑，继续前行。

又飞了半日，越过一道植被不同的山脉，眼前出现一个小村庄。时值正午，村口几个孩童在玩耍，妇人坐在屋前缝补。扎因心中一震——那村口的磨盘，那棵歪脖子树，那间屋顶铺着特殊青灰色瓦片的房屋……布局、细节，竟和他飞越的第一个陌生丘陵区看到的那个废弃村落，有七八分相似！只是这个看起来有人烟，那个是废墟。是巧合吗？相距如此遥远的两个地方，怎会有如此雷同的布局？

他降落，收起飞毯（毯子自动卷起，轻若无物），走进村子。村民对他这个“天外来客”并不特别惊讶，言语温和却疏离。他询问地名，对方说出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。他试探着问起山脉另一边的溪流和水车坊，村民茫然摇头，表示从未听说过那样的地方。扎因心中的疑窦更深了。

他再次升空，这次有了明确目的：验证。他选定一个遥远但特征明显的地标——一座双峰如驼鞍的山。他朝着它飞行，计算着时间和速度。以飞毯的速度，日落前应该能抵达山脚。然而，飞了许久，那“驼峰山”在视野中确实在变大，但相对位置却似乎没有改变。仿佛他往前飞，山也在以同样的速度“后退”，或者……他被固定在一个无形的点上，只是眼前的景色在“平移”。

他猛地刹停（心念一动，毯子瞬间静止，毫无惯性，这本身也极不自然）。他掏出随身携带的、绘有已知世界粗略轮廓的羊皮地图，试图定位。但地图上的符号、海岸线、山脉标记，在眼前所见景物的对照下，显得错位而荒谬。仿佛他所在的空间，与地图所绘的空间，是两层无法完全重合的、略微扭曲的拓片。

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。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，在毯子上蹲下身，手指颤抖着，抚过那些粗糙的、暗红与藏蓝的经纬线。这一次，他集中全部精神，去“感觉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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