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河流的沙金胃(2/2)
无人听懂。长老咽了气,他脑中关于村庄最古老传说、关于河流原本模样、关于那些失去的歌谣和技艺的所有记忆,也随之彻底湮灭。
人们继续淘金。河流也继续“馈赠”。但渐渐地,有细心者发现,那些富含暗金沙的河湾,淤泥的颜色越来越深,近乎墨黑,触手有种异常的油腻与冰冷。河水本身,在流经这些河湾后,会短暂地变得异常清澈,清澈得近乎虚无,仿佛所有的杂质——包括泥沙的颜色、水草的碎屑、乃至水中原本应有的、微妙的生命气息——都被过滤、吸收掉了。这种“清澈”令人心悸,水中的鱼虾也会本能地避开这些区域。
一个胆大的年轻人,在一次洪水退去后,决定挖掘一处古老河湾下特别深厚的“金层”。他挖了很久,在几乎一人深的黑色、油腻淤泥下,他的铁锹碰到了硬物。
不是岩石。他清理出来,那是一个巨大的、扭曲的、仿佛是某种生物胃囊的金属质化石,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,颜色正是那种暗金,但更加晦暗,仿佛吸收了所有的光。在“胃囊”的内壁上,附着厚厚一层胶质般的、半透明的沉积物,内部似乎封存着无数细微的、闪烁不定的光影碎片——模糊的人脸轮廓、破碎的篝火景象、一闪而过的耕作画面、断断续续的音符波动……仿佛是亿万记忆的残渣,被消化、浓缩后残留的渣滓。
更令人作呕的是,这金属“胃囊”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、分泌。一种无色、无味、但触手滑腻如油、且能让触碰的皮肤短暂麻痹、并诱发短暂失忆(忘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)的粘液,正从那些蜂窝孔洞中缓缓渗出,混入周围的淤泥和河水。
年轻人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爬爬逃回村子。他想诉说,却发现关于那“胃囊”具体形状、触感、以及上面光影碎片的细节,正在快速从脑中溜走,只剩下巨大的恐惧和“河里有可怕东西”这个空洞的概念。他的描述支离破碎,无人相信,只当他是挖金太累产生了幻觉。
秘密并未揭开,但真相已隐约浮现。
“金鳞河”的慷慨,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消化。它从上游山体带来的,并非普通矿砂,而是一种具有吞噬、转化信息能力的惰性金属生命体(或遗迹)的碎屑。这些碎屑在河水中运输、摩擦、活化,最终在流速减缓的河湾沉积下来,如同胃袋般汇聚。它们无法消化泥沙岩石,却能“消化”伴随河水流动的、另一种无形的“沉积物”——沿岸生命投入河流的记忆信息,那些歌谣、故事、技艺、情感、所有承载着“过去”的精神碎屑。
河流奔流,带走了表层的泥沙,也带走了漂浮的记忆。而河床下的“沙金胃”,则静静吸附、沉淀、消化这些记忆。它分泌的“金属胃酸”,就是那种能剥离记忆信息、将其转化为惰性精神残渣的诡异场域或物质。人们淘走的暗金沙,是它消化过程中产生的、富集了信息残渣的“排泄物”或“衍生物”,带着记忆被抽离后残留的、空洞的“价值感”与“满足感”辐射。
人们用自己鲜活的、带有个体独特印记的记忆,换取了这些均质的、空洞的、却能带来物质财富的“金沙”。他们越富有,记忆就越稀薄,情感就越扁平,个体与历史的联结就越脆弱。河流“消化”了他们的过去,让他们成为飘荡在富裕当下、却无根无源的空心人。
村庄依旧矗立河岸,房屋精美,粮仓满溢。人们生活“幸福”,无悲无喜。孩子们在河滩玩耍,捡拾暗金色的砂粒,他们的眼中,倒映着粼粼波光,却再也映不出祖先的故事,映不出河流原本的清澈与咆哮,映不出任何一个真正鲜活的、充满细节的昨日。
金鳞河静静流淌,带着新的泥沙,也带着沿岸新一代居民越发稀薄、越发雷同的记忆,奔向大海。河床下,更多的“沙金胃”在默默生长、汇聚、消化。它将沿途的一切“记得”,都吞入那暗金色的、冰冷的、永恒的胃中,转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、富足而荒芜的、记忆的荒漠。
而大海,那最终的归宿,是否也只是一个更大的、等待消化一切记忆的胃?无人再思考,也无人再记得,需要思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