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河流的沙金胃(1/2)
“金鳞河”并非生来就叫这个名字。在更古老的、几乎已被遗忘的歌谣里,它被称为“忆川”或“银喉”。那时,它的水流清冽湍急,携带着高山融雪的寒意与森林腐殖的微腥,河床是洁净的卵石与粗砂。沿岸的村庄依赖它灌溉、运输、洗涤,也将一代代人的生老病死、悲欢离合,化作歌谣、故事、或是沉默的凝视,倾入它的流水。河水奔涌,仿佛将这些记忆的碎片也一同带走,送入远方不可知的大海。人们相信,河流是记忆的载体,是时光的具象,带走一切,也沉淀下生命的重量。
变化始于上游的山崩。一场罕见的地震撕裂了古老的山脊,将埋藏了无数纪元的、富含某种特殊矿脉的岩层暴露出来。雨水冲刷,岩屑泥沙汇入河中。河水变得浑浊,带上了淡淡的、金属锈蚀般的赤黄色。人们起初抱怨,但很快,在河湾平缓处的浅滩上,淘洗泥沙的村民发现了闪光的东西。
不是寻常的沙金,颗粒更细,色泽更沉,在阳光下不是夺目的亮黄,而是一种内敛的、宛如陈年蜜蜡般的暗金色泽,带着奇异的温润感。它们不像普通金粒那样容易随水流失,反而喜欢沉积在特定的、水流几乎静止的回湾淤泥里,越积越厚,仿佛有生命般汇聚。
第一个发现者将其献给长老。长老用枯瘦的手指捻动金砂,眼中闪过困惑。这金色与他年轻时在远方大河见过的砂金不同,触手微温,且……过于“安静”,不像金属,倒像某种休眠的孢子。但黄金就是黄金。消息如野火蔓延。
淘“金”成了沿岸所有村庄的狂热。人们放弃耕种,日夜守在河湾,用最细的筛箩,像梳理面粉般梳理河泥。收获是丰厚的。那暗金色的砂似乎取之不尽,随着每一次雨后山洪带来的新泥沙,河湾底部的“金层”又会增厚。人们用它们换取外界的粮食、布匹、铁器,原本贫瘠的河岸迅速变得富足,房舍翻新,粮仓丰满。河流得到了它的新名字——“金鳞河”,仿佛一条慷慨泼洒财富的巨龙。
但富足之下,一些细微的变化悄然发生。
起初是歌谣的失传。最老的一位歌者,在某个丰收的庆典后,突然忘记了那首传唱了十三代、关于河流起源的古老长诗。他只记得曲调,歌词却像被水泡过的墨迹,模糊成一片空洞的音节。人们以为他老了,不以为意。
接着是技艺的断层。一位以编织特殊渔网闻名的老妇人,再也打不出那种能让游鱼自投罗网的、蕴含祖传秘方的绳结。她的手指依旧灵巧,但关于绳结顺序、力道、乃至其中每个步骤象征意义的记忆,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学过。
然后是关于方位的模糊。最老练的猎户,在进入自幼熟悉的森林时,竟会偶尔迷失。不是忘记路,而是忘记那些曾经作为“路标”的、承载着家族故事或重大事件的古树、奇石的位置感。森林对他而言,变得“平坦”而“陌生”。
失去的并非全是实用技能或重大事件。更多是细微的、构成“生活”质感的记忆:母亲某个夏日午后哼唱的、无词的催眠曲调;童年玩伴在某一棵桑树下分享野果时,那果子确切的酸甜滋味;初恋时,在某个河滩月色下,对方眼眸中映出的星光与河流反光的细微差别……这些记忆,像被无形的橡皮擦,一点点、一片片地抹去,留下平滑的、无特征的空白。
人们开始变得“健忘”,但并非病理性的。他们依然记得如何吃饭、劳作、交易,记得亲人的面孔和名字,记得基本的道德准则。但记忆的质地变了,变得干燥、扁平、缺乏细节与情感共鸣。往事如同褪色的版画,只有轮廓,没有晕染;只有事件梗概,没有附着的温度、气味、光影与心跳。
与此同时,一种诡异的、集体的满足感与平静在蔓延。人们不再为逝去的亲人长久悲伤,不再为过去的错误深深懊悔,不再为遥远的未来过分焦虑。他们专注于当下的生计——淘金,交易,享受金砂带来的物质改善。生活似乎变得更加“高效”,更加“轻松”。争吵减少,复杂的爱恨情仇也变得稀薄。村庄里弥漫着一种富裕的、慵懒的、近乎麻木的和谐。
只有极少数最敏锐、或最顽固的老人感到不安。那位最早发现金砂异常的长老,在临终前,死死攥着儿子的手,混浊的眼睛盯着窗外波光粼粼(泛着暗金色)的河面,嘶声道:“河……在吃……它吃的是……是‘记得’……金子……是它的……牙……胃里……是空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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