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蝙蝠的日光疹(1/2)
林翼不属于任何一棵树。或者说,它属于每一片黄昏与黎明之间、光暗模糊的暧昧天空。它的族群,那些坚定的夜行信徒,早已在古老橡树朝北的腐朽树洞里安睡,翅膀裹紧,梦呓里都是月亮的低语和蛾磷的轨迹。但林翼的耳朵里,还灌满了白昼残留的喧嚣——啄木鸟敲击树干的笃笃声像清脆的鼓点,松鼠在枝丫间腾跃时发出的、充满阳光活力的悉索声,甚至风穿过日间舒展的阔叶时那种明亮的哗响。这些声音,让它蜷缩在洞穴最深处的身体感到一种躁动不安的饥饿。不是对昆虫的饥饿,是对归属、对认可、对在更广阔舞台上被看见的渴望。
第一次冒险,是在一个过于寂静的午夜。月光清冷,夜行同伴们的捕食悄无声息,交流简短如电码。林翼感到一种窒息般的乏味。它振动薄膜般的双翼,悄然滑出树洞,并非为了觅食,而是飞向森林边缘那片昼行族群的栖息地——一片阳光充沛的灌木林。它在边缘盘旋,看着晨曦如何一丝丝镀亮鸟雀们色彩鲜艳的羽毛,听着它们醒来时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鸣啭。一只早起的知更鸟发现了它,惊奇地叽喳:“看!一只蝙蝠!在早晨!”
那声音里没有敌意,只有纯粹的好奇。林翼的心像被温暖的喙轻啄了一下。它笨拙地尝试模仿对方的鸣叫,发出几声尖细走调的音节。鸟群发出善意的、哄笑般的啁啾。那一刻,林翼觉得自己灰色的皮毛下,似乎也涌起了一点色彩。它匆匆在日出前逃离,但翅膀上仿佛还沾着晨光的碎金。
回到树洞,夜行同伴们仍在沉睡。林翼将自己倒挂在阴影里,却感觉那熟悉的、裹挟着苔藓和露水气味的黑暗,变得有些稀薄,有些……不足以包裹它了。它皮肤上,被晨光轻微照射过的地方,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刺痒,很轻微,像最细的砂纸擦过。
第二次,它飞得更近了一些,甚至在一处向阳的枝头短暂停留,模仿一只麻雀梳理羽毛的动作。一只友好的山雀与它交谈,夸赞它“在蝙蝠中算是姿态优雅”。林翼陶醉了。它开始在白昼与黑夜的缝隙间穿梭,学习鸟儿的鸣唱(尽管它的发声器官只能发出粗糙的仿声),模仿松鼠在枝头跳跃的姿态(虽然它依赖的是飞行)。它在夜行族群中讲述白昼世界的“广阔”与“多彩”,在昼行鸟雀间炫耀黑夜里的“神秘”与“宁静”。它觉得自己独特,是桥梁,是通晓两个世界的使者。
刺痒感加剧了。不再是偶尔的砂纸感,而是一种持续的、细微的灼热,尤其在每次接触阳光之后。它检查自己的翼膜、腹部,皮肤看起来完好无损,但那感觉真实不虚。它安慰自己,这只是不适应光线的轻微刺激。
直到那个决定性的黄昏。一群夜鸦(它们是严厉的守旧派,鄙视一切与白昼的接触)发现了林翼与一群麻雀在暮光中交谈。争吵爆发。夜鸦指责林翼背叛了黑暗的血脉,玷污了夜行者的纯粹。麻雀们则为这个“有趣的、向往光明的朋友”辩护。林翼激动地为自己辩解,在夜鸦的怒斥与麻雀的鼓励间摇摆,言语愈发夸张,时而宣称夜晚的静谧至高无上,时而又赞美白昼的活力无可替代。
激烈的争执中,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像熔金的箭,穿透逐渐密集的枝叶,恰好照射在林翼展开以示激动的双翼上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、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。被夕阳直射的那一小片翼膜,瞬间失去了原本柔韧的灰黑色光泽,颜色变得晦暗、皱缩,像被无形火焰舔过的羊皮纸。紧接着,一阵尖锐的、烧灼般的剧痛炸开!
林翼惨叫一声,跌跌撞撞地撞进最近的阴影。剧痛持续,那被照射过的皮肤上,迅速起了一片细密的、丑陋的水泡,水泡破裂,渗出清亮的组织液,边缘皮肤开始呈现一种不健康的、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灰白色,并且微微溃烂。
夜鸦发出冰冷的、果然如此的嗤笑,振翅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。麻雀们惊愕地看着,不知所措,最终也纷纷飞离。林翼独自蜷缩在阴影中,瑟瑟发抖,翼上的溃烂处火辣辣地疼。它不明白,为什么同样是光,晨光似乎温和,夕阳却如此酷烈?
溃烂在接下来的几天并未好转,反而在缓慢扩大。更可怕的是,它发现自己的皮肤对所有光线的耐受性都在急剧下降。即便是在月光下——它原本的主场——暴露久了,皮肤也会开始发红、发烫,那种灼痛感虽不如日光下剧烈,却更加持久,像文火慢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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