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蝙蝠的日光疹(2/2)
它不敢再轻易接近白昼,溃烂的翅膀也需要休养。但夜晚也变得难熬。月光似乎不再滋养它,反而像一种缓慢的显影剂。它躲回夜行族群的树洞,倒挂在熟悉的阴冷中。溃烂的伤口在黑暗中发出隐约的、自己才能感觉到的抽痛。而没有被直接照射的其他皮肤,在每一次月光透过洞口缝隙洒落时,也会传来密密的刺痒。
几天后的一个满月之夜,林翼在痛苦中迷迷糊糊睡着。醒来时,它感觉身上覆盖了一层粗糙的、陌生的东西。它挣扎着爬到一处积水边,借着倒映的月光看向自己。
倒影让它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。
它身体上那些没有被日光直接灼伤、但长期暴露在月光下的区域——背部、侧腹、翼膜边缘——皮肤表面,结出了一层厚厚的、丑陋的痂皮。但这痂皮并非伤愈的迹象,而是某种恶质的增生。它质地怪异,一部分粗糙如干燥的兽皮,呈现暗哑的深褐色;另一部分却夹杂着细小的、如同劣质鸟羽般的纤维状突起,颜色杂乱,灰白相间。兽毛与鸟羽的纹理混乱地交织、嵌合在一起,仿佛两套互不相容的皮肤编码被强行编译在了同一片组织上。这混合痂皮紧贴着它的身体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像是第二层令人作呕的、寄生性的外皮。
日光导致溃烂。月光催生这种不伦不类的混合痂皮。
林翼彻底明白了。它不是桥梁,也不是使者。它是僭越者,是规则之外的异类。它试图同时拥有两个世界的认可,结果两个世界都拒绝了它本来的面目。白昼以灼烧惩罚它的入侵,黑夜则以扭曲的增生来标记它的不纯。它的皮肤,成了它骑墙心态、反复改换阵营的实体记录——日光灼毁其“夜行”的本质,月光则在其废墟上,胡乱拼凑它曾羡慕、模仿过的“昼行”特征,却只能产生这种丑陋的、无效的杂交产物。
它再也无法回到夜行族群。它们厌恶它身上混杂的、属于白昼的气味(即便那是溃烂和痂皮的气味),更畏惧它皮肤上那显而易见的、违背祖训的“污染”痕迹。昼行的鸟雀也不再接纳它,它们被它溃烂的伤口和怪异的痂皮吓退,视它为不祥的怪物。
林翼成了真正的流浪者,只能在黄昏和黎明那短暂、光暗平衡的混沌时刻外出觅食。即使在这时,它也需万分小心,避开任何一道稍强的光线。它的皮肤成了最精确也最残酷的晴雨表:在暮光中多停留一秒,溃烂就可能蔓延;在熹微里多暴露一瞬,新的混合痂皮就可能从旧痂边缘滋生。
它倒挂在最阴暗、最荒僻的岩缝里,看着自己覆满丑陋痂皮、间或露出粉红色溃烂创面的翅膀和身躯。曾经,它渴望拥有鸟类的色彩和阳光下的活力,也贪恋蝙蝠的夜视能力和月下的神秘。如今,它什么也不是。不是鸟,不是蝙蝠,只是一个被日光和月光共同诅咒的、皮肤不断在溃烂与畸变中轮回的活体警告。
它偶尔会用那变得嘶哑难听的声音,对着无边的黑暗或同样冷漠的微光,发出无人理解的、含混的哀鸣。那声音里,早已分辨不出是模仿鸟啼的婉转,还是蝙蝠超声的尖利,只剩下纯粹的、被两种光明同时遗弃的、无所归属的痛苦。
它的皮肤,那曾经包裹它、定义它、让它得以飞翔的边界,如今成了它永恒的刑场。每一处溃烂,都是日光烙下的“非我族类”的印记;每一块混合痂皮,都是月光嘲弄其模仿行为的、拙劣而残酷的勋章。它在光与暗的夹缝中苟延残喘,而它的身体,正以最直观、最痛苦的方式,向(并不存在的)观众演示着一个真理:
有些边界,生来就是为了被恪守。试图脚踏两条船的灵魂,终将发现,两条船都会离开,而自己脚下,只有冰冷刺骨、同时映照着破碎日月光辉的、无所依凭的虚无深渊。而它的皮肤,就是那深渊表面,不断翻涌、永难愈合的黑色泡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