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1章 好一个‘沉深详审,资性端正,然持国权柄……’(2/2)
“卫霍功业,彪炳史册。”李世民道,“班固写卫青‘纪律严明,临敌勇决’,写霍去病‘有气敢往,用兵果速’,皆抓住要害。然不讳霍去病不恤士卒之短,此即‘直笔’。更可贵者,附录赏罚纠纷原文,让后人知当时情状。魏征,朕常言以史为鉴,此即鉴处——名将亦需约束,赏罚务必公平。”
魏征拱手:“陛下明见。班固于此等处,不加议论,而事实自明。后世为将者读之,当知爱兵如子、赏罚分明乃统军之本。”
房玄龄道:“其处理卫霍与李广家族关系,亦见匠心。李广难封,李陵降胡,皆敏感事。观其先述李广材能、爱士卒,再析其数奇命运、治军疏阔;写李陵,详载其以少击众、血战矢尽之情,亦不讳其降敌之实。悲悯与事实并重,读之令人扼腕,又不失史实。”
杜如晦叹:“太史公因李陵事遭腐刑,笔下难免激愤。班固时代稍远,情绪沉淀,能更冷静持平。此亦时间赋予史家之便利。”
李世民颔首:“时间沉淀固然重要,史家心术更要紧。班固心术正,故能持平。传旨史馆:今后修本朝史,于功臣战绩,当学班固,既要彰其功,亦不隐其过。附录相关诏令奏议,保存原始文献。”
**宋神宗朝,王安石与司马光虽政见相左,于此却有一致看法。**
王安石指着天幕:“介甫观班固写武帝朝经济政策,盐铁官营、均输平准、算缗告缗,皆据《食货志》原始数据,详列推行始末、利弊得失。其记桑弘羊,既肯定其‘筹计之功’,亦指出‘兴利之臣’自此始。此等写法,供后世理财者深思。”
司马光赞同:“君实亦注意此处。班固于《食货志》中大量抄录晁错《论贵粟疏》、董仲舒《限民名田疏》等关键奏议,保存经济思想史料,功德无量。其述武帝末年悔征伐、下轮台诏,转折清晰,彰显国策调整之必要。读史至此,可知与民休息乃长治久安之道。”
苏轼插言:“二公请看其《艺文志》,总括西汉着述,分类着录,辨章学术,考镜源流。此志实乃目录学之奠基,后世治学者门径所在。班固学识之博,体系之明,于此志可见一斑。”
天幕中,班固的工作已推进至宣帝、元帝时期。他撰写《宣帝纪》时,重点刻画了这位“中兴之主”的务实风格:生长民间,知吏治得失;厉精为治,综核名实;信赏必罚;然亦指出其“不甚从儒术”,“以刑名绳下”。写到霍光废昌邑王、立宣帝的复杂过程,他综合多种记载,细致还原了当时宫廷内外形势,既写霍光“定策安宗庙”之功,也不避其“威震主上”之嫌。
**汉宣帝朝当代,长安未央宫。**
刘询(宣帝)本人已不在,但宣帝朝的重臣如魏相、丙吉等后人,或后世帝王将相,皆屏息观看这段敏感历史如何被书写。
班固笔下的宣帝形象渐趋丰满:既有励精图治、恢复汉室权威的雄主一面,也有刻薄寡恩、重用宦官外戚的一面。对于霍光,班固引用了宣帝后来“功如萧相国”的官方评价,但也如实记载了宣帝初即位时“谒见高庙,大将军光骖乘,上内严惮之,若有芒刺在背”的细节,以及霍光死后其家族谋反被诛的结局。
**唐玄宗开元年间,李隆基与姚崇、宋璟观天幕。**
李隆基叹道:“宣帝与霍光,君臣之际,微妙至极。班固写宣帝内心忌惮,写霍光身后家族覆灭,因果昭然。为君者读此,当知权臣虽可暂用,终需妥善处置;为臣者读此,当知功高震主之理,谨慎保全。”
姚崇道:“陛下,班固写宣帝‘信赏必罚’‘综核名实’,此正是吏治关键。然其‘以刑名绳下’,流于苛察,亦埋下后患。治国之道,宽严相济,张弛有度。”
宋璟补充:“观其写元帝‘柔仁好儒’,优游不断,导致外戚宦官势力坐大,西汉衰象始显。与宣帝作风对比,一刚一柔,得失互见。史家以此警示后人,君主个人性格对国运影响甚巨。”
天幕中,班固进入西汉末期成、哀、平及王莽篡汉部分的撰写。这部分史料繁杂,争议更多。班固的工作节奏明显放缓,常常长时间思考,翻阅比对不同来源的记录,尤其是王莽从谦恭下士到代汉自立的转变过程。
他详细梳理了王莽的家族背景(元后外戚),早年声誉(折节恭俭),以及如何利用社会矛盾(土地兼并、奴婢问题)和谶纬祥瑞一步步攫取权力。对于王莽改制,班固在《王莽传》中几乎全文收录了王莽颁布的诸多诏令和周礼复古的具体措施,同时也记录了这些政策在实际推行中造成的混乱与民生凋敝。
**新朝时期(如果存在观看者),或许会传来愤怒的波动,但更多朝代则是冷静审视。**
**明太祖朱元璋时期,南京奉天殿。**
朱元璋对王莽部分看得格外仔细。“王莽这厮,假仁假义,欺世盗名!”朱元璋冷冷道,“班固将其发迹过程写得透彻,尤其是如何收揽人心、制造祥瑞、利用外戚身份。后世奸雄,伎俩大抵如此。”
太子朱标道:“父皇,班固亦详录王莽改制内容,可见其并非毫无理想,然脱离实际,泥古不化,终致天下大乱。此警示后人,改革需因地制宜,顺应时势。”
朱元璋点头:“标儿说得是。王莽就是书读傻了,以为照搬古书就能治天下。班固把这些诏令原文录下,让后世书生看看,空想误国!咱大明定制度,必须实用!”
**清康熙年间,乾清宫。**
玄烨对皇子们说道:“尔等观班固写王莽,须看出两层:一是王莽个人之虚伪诡诈,二是当时社会积弊已深,人心思变,故王莽能乘隙而入。班固于《食货志》《刑法志》中已伏西汉末年土地、奴婢、钱法诸问题,至此与王莽传呼应,可见西汉之亡,非一朝一夕之故。”
皇子们点头受教。胤礽问:“皇阿玛,班固写王莽败亡,特重绿林、赤眉民变,又详述刘秀兄弟起兵过程,是否为后文东汉兴起铺垫?”
玄烨赞许:“正是。史家着史,需有通盘考虑。班固虽断代为史,名为《汉书》,然于西汉衰亡、新莽乱政、民变蜂起、光武中兴之转折,叙述连贯,一气呵成。此其布局之妙。且其写民变,不简单视为‘盗贼’,而能揭示‘饥寒并至,民不聊生’之背景,有恤民之心。”
天幕中,班固的《汉书》已接近完成。他正在做最后的统稿、润色和校对。此时,万朝众人看到的不再是某个具体人物的书写,而是整部巨着宏观的诞生过程。
他们看到班固如何确立十二纪、八表、十志、七十传的宏大架构;看到他将父亲班彪的《后传》数十篇消化吸收,重新编排;看到他从浩如烟海的档案、典籍、奏议、笔记中甄选材料,分类归属;看到他一字一句地推敲表述,力求准确、简洁、有力;看到他处理敏感问题时的谨慎与坚持;看到他在记述重大历史事件时,如何兼顾全景与细节,如何平衡叙事与评论。
他们也看到班固个人的状态变化:从年富力强的专注,到长期伏案的疲惫,再到接近完成的欣慰与肃穆。兰台的烛火,见证了多少个不眠之夜;堆积的简牍,磨秃了多少支笔毫;窗外的四季,无声轮转。
**各朝代的反应,也从最初的具体内容点评,逐渐转向对班固其人与《汉书》其书的整体思考。**
**宋代理学兴盛,朱熹与弟子们议论。**
朱熹道:“班固着《汉书》,其精神内核,在于‘尊王攘夷’‘正统纲常’。其列吕后于本纪,因其临朝称制,实掌国柄,此据实而书;然不名之为‘高皇后本纪’,而称‘高后纪’,暗含贬义,此春秋笔法。其于王莽,单独立传,不承认其正统,此正名分。”
弟子问:“先生,班固与司马迁,孰优孰劣?”
朱熹答:“太史公见识高,文笔奇,然思想驳杂,有异端气。班固学识博,体例严,思想醇正,合于圣道。各有所长。然为学者,当先读《汉书》,因其规矩谨严,可得史学门径;再读《史记》,以开阔眼界,激发文气。”
**明代心学大家王阳明,则有不同看法。**
王阳明对门人说:“班固之史,如工笔画,精细逼真,毫发毕现;太史公之史,如写意画,气韵生动,神采飞扬。二者皆不可废。然观班固着史过程,其‘格物’功夫,着实了得。于每一事、每一人,必求其真,必考其实,此即‘即物穷理’。然史家不仅需‘格物’,更需‘致良知’。以良知判断是非,以本心体察善恶。班固之笔,有事实之真,亦有褒贬之善,此其可贵。”
**清代考据学鼎盛,乾嘉学者们关注点更为具体。**
戴震、钱大昕、王鸣盛等学者,几乎是在“解剖”天幕呈现的班固工作方法。
戴震指出:“班固校勘,注重版本异同。其引《楚汉春秋》与《史记》对校,开后世版本校雠之先河。其用‘某字一作某’‘某本作某’的注记方式,成为定例。”
钱大昕道:“其志表部分,尤其《地理志》《百官公卿表》,数据翔实,脉络清晰,非广搜档案、精于考证不能为。后世治历史地理、职官制度,必以此为基。”
王鸣盛叹:“更难得其持之以恒。观天幕所示,非一朝一夕,乃数十年之功。人生有限,学问无穷。班固以毕生精力,成就一史,泽被万代。此等精神,我辈当效仿。”
天幕中,班固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卷的定稿。他放下笔,长长吁了一口气,身体向后微微靠在凭几上,闭目片刻。案头,整齐码放着一百卷(篇)《汉书》稿本。窗外,晨曦微露,新的一天到来。
他没有欢呼,没有激动,只是静静地坐着,目光扫过那些凝聚了父子两代、自己半生心血的竹简。然后,他缓缓起身,走到兰台门口,推开房门。清新空气涌入,曙光洒在他平静而略显疲惫的脸上。
万朝观看者,也随之沉默。无论是帝王将相,还是文人学子,无论是赞同还是批评,此刻都感受到一种完成伟大事业的宁静与厚重。
**汉光武帝建武年间,洛阳宫中。**
刘秀本人或许并未直接观看天幕,但东汉初年的朝臣们,如邓禹、吴汉、耿弇等开国功臣的后人,见证了班固这位本朝史家如何书写前汉兴衰。他们看到班固对光武皇帝刘秀的兴起,在《汉书》末尾已埋下伏笔(通过绿林赤眉及刘氏宗室活动),而完整的东汉历史,需待后人续写。
**后世各朝,观看至此,感慨万千。**
唐太宗李世民对左右道:“一部《汉书》,不仅是西汉历史,更是史家精神、治学方法、文章典范的集合。传旨:弘文馆、国子监,须精讲《汉书》,不仅要学其历史知识,更要学班固着史之态度与方法。”
宋太祖赵匡胤叹道:“乱世武定国,治史以安邦。史书明,则是非清,人心定。班固此功,不下于开疆拓土之将。”
明成祖朱棣道:“盛世修史,以彰文明。朕修《永乐大典》,亦是此意。然《大典》求全,《汉书》求精。二者皆国家文治之盛事。后世子孙,当延续此志。”
清乾隆皇帝弘历最后总结:“《汉书》体大思精,承前启后。班固其人,沉潜学问,终成不朽。天幕展示其着史全程,于我朝士子,当为生动一课:学问之道,无捷径可走,唯有勤勉严谨,持之以恒。传谕:今日观天幕所感,各翰林可撰文记之,择优录入《皇清文颖》。”
天幕清辉渐渐淡去,兰台景象缓缓隐没。但班固伏案校勘的身影,那堆积如山的简牍,那跳跃的烛火,那沉稳落下的笔迹,已深深印入万朝观看者的脑海。一部皇皇巨着如何诞生,一位伟大史家如何工作,一种严谨治学精神如何体现,不再抽象,而是通过这漫长而细致的展示,变得具体可感,深入人心。
各朝代的史官们默默整理记录,学子们热烈讨论,帝王们沉思借鉴。天幕虽隐,波澜已兴。班固与《汉书》的故事,通过这前所未有的展示,跨越时空,在万朝历史的长河中,激起了层层回响,影响着无数后继者的道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