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1章 日本后记:八十年后·遗忘与浪涛(2/2)
周慕白走进铺子关上门,低声道:“我不是来买东西的,我从金陵来想问问……八十年前的事。”
岩太的手停了,他慢慢放下伞骨,摘下老花镜,缓缓开口:“八十年前的事,我这样的老头子,哪里记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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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慕白在京都又待了三天。
他见了另外三个老人——一个西阵织工的遗孀,一个公卿家仆的儿子,一个还俗的僧人。
每个人的片段拼凑起来,是更大的黑暗:京都城破后十日肃清,八万四千平民被处决。
萨摩、长州、土佐、肥前……十二个藩的城池被屠,十六岁以上男丁尽诛。
公卿家的女眷像牲口被发卖到琉球、大员。寺庙烧了九成,不愿改宗的僧侣坐在大殿里自焚。
“总共有多少?”周慕白问最后一个老人。
老人伸出三根手指:“一百三十万,只多不少。”
周慕白的手在抖,他连夜整理笔记,标题写下:《血色黎明——瀛州归附被掩埋的真相》。
第四天,他登上返回金陵的海船,这是新建的蒸汽铁壳船,吨位两千,航速十二节。
从京都到大阪,再经濑户内海入东海,预计五天可抵金陵。
周慕白住二等舱。同舱的还有三位乘客:一个去金陵进货的瀛州商人,一个带学生游学的学堂先生,还有一个沉默的中年人,自称是“药材贩子”。
船行至第二天夜里,出了濑户内海,进入外洋。
周慕白在舱房里整理采访笔记,他将岩太的叙述、其他老人的证言、档案中的矛盾之处一一列出,开始构思报道的框架。
写到一半时,舱门被敲响了,门外是那个药材贩子,他换了一身深色衣服,面无表情。
“周记者,我们长官想见您。”
“你们长官?你是谁?”周慕白警惕。
“皇家内务府,特勤处。”“请跟我来。”对方亮出一枚铜牌,上面刻着龙纹和编号。
周慕白心中一沉。他知道特勤处——民间俗称“皇家密探”,专办敏感案件,权力极大。
他没有反抗,跟着那人来到上层的一间特等舱。
舱内陈设豪华,丝绒沙发,红木茶几,墙上挂着水墨画,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,穿着便服,但气质威严。
“周慕白,金陵新报记者,二十五岁,金陵大学堂毕业。”男人开口,声音平和。
“这次以探亲为名赴瀛州,实际调查八十年前的旧案。我说得对吗?”
周慕白沉默。
“坐。”
男人轻松惬意,示意道:“喝杯茶。这是武夷岩茶,今年的新茶。”
周慕白坐下没动茶杯。“长官怎么称呼?”
“我姓沈,沈默。人如其名,大多数时候我很沉默,但今天我得和你聊聊。”沈默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他放下茶壶:“你在查的事我知道。河滩洼地三千人,炮击,刺刀检查——没错,都是真的。”
周慕白一愣。他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承认。
“不止这些。”沈默继续说。
“京都大屠杀,鸟羽合战后,各地处决的武士、发卖的女眷、送进矿山的苦役……加起来,不下百万万,瀛州归附的过程,确实流了很多血。”
“为什么……”
“为什么这么干?”沈默笑了笑,无所谓道。
“因为当时的秦王殿下——后来的新唐,武帝李怀民——认为,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打断瀛州的脊梁,让这片土地真正融入大唐。
事实证明他是对的,八十年过去,瀛州太平无事,百姓安居乐业,没有人再记得自己是‘倭人’,都认为自己是‘唐人’。这不是很好吗?”
周慕白握紧拳头:“但那些死去的人……”
“死去的人已经死了,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。周记者,你觉得,现在把这些事挖出来,公之于众,有什么好处?
让瀛州的百姓知道,他们的祖父辈是被屠杀的?让朝廷难堪?让两国关系——哦,现在没有两国了——让地方和朝廷产生裂痕?”
他摇摇头:“没有好处,只有麻烦。”
“但真相……”
“真相不重要,重要的是稳定,是和谐,是大唐的万世基业,有些真相应该被遗忘,这是为了更大的善。”
周慕白盯着他:“你们要怎么样?抓我?关我?”
“不。”沈默站起身,走到舷窗前。
“你看这大海多辽阔,人在这海上就像一粒尘埃。”
他转过身:“周记者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第一,回到金陵后,你主动放弃这篇报道,销毁所有资料。
我可以安排你进朝廷的宣政院,那里正缺你这样的笔杆子,前程似锦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你和你的资料,一起消失在这茫茫大海,船上的记录会显示,你半夜失足落水,搜救无果,你的家属会得到一笔抚恤金,足够他们安稳度日。”
周慕白感到一股寒意,从脊背升起,低喝:“你们……敢这样草菅人命?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沈默笑了。
“为了大唐的稳定,为了瀛州的安宁,为了不掀起无谓的波澜——牺牲一个记者,算得了什么?”
舱内陷入死寂。只有蒸汽机的轰鸣从底舱传来,低沉而持续。
良久,周慕白开口:“如果……我选第一条,但后来反悔了,又去写呢?”
“那你还是会消失,只不过地点可能不是海上,而是某条巷子,某间客栈,某次‘意外’。”
他走回沙发前,坐下:“周记者,你还年轻,有大好前程。为了八十年前的旧事,值得吗?”
周慕白想起岩太的眼睛,想起那块生锈的铁片,想起源次胸口嵌着弹片死去的模样。
“值得。”他说。
沈默叹了口气,耸肩摊手: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
他挥了挥手,那个药材贩子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卷麻绳。
“得罪了,周记者。”
布捂上周慕白的口鼻,有股刺鼻的气味,他很快失去力气。
最后一眼,他看到舷窗外的大海,夜色深沉,海浪翻涌看不到边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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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个月后 金陵新报编辑部
主编拿着一份讣告,走到周慕白的办公桌前,桌子还保持着原样,只是积了层薄灰。
“小周……可惜了,多好的苗子,怎么就那么不小心,半夜掉海里去了。”主编的叹息,引得同事们围过来,唏嘘不已。
“听说他母亲哭晕过去好几次。”
“报社给了五百抚恤金,也算厚道了。”
“他之前,是不是在查什么瀛州的旧事?”
“谁知道呢。人都没了,别提了。”
众人散去,主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空桌,摇摇头,走了。
窗外的秦淮河,河水静静流淌,而在千里之外的大海上,浪涛依旧。
没人知道,三个月前的某个深夜,一艘名为“镇海号”的蒸汽船上,一个年轻记者和他随身携带的笔记,被绑上石块沉入了东海最深的海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