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1章 日本后记:八十年后·遗忘与浪涛(1/2)
当清次爬出那片血洼时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。
他不敢走大路也不敢回村——那些地方必然已有唐军的巡逻队,他拖着受伤的左臂,钻进茂密的山林,靠着早年打猎时对地形的熟悉,一路向北。
伤口在三天后开始溃烂,高烧让他神志模糊。
他倒在一处猎人小屋外,被一个独居的老猎户发现,老猎户没问他的来历,只是默默地用草药给他敷伤口,分给他有限的食物。
清次在小屋里躺了半个月。
烧退后,他发现自己几乎失语——不是不会说话,而是不想说,只是一闭上眼就是炮火、残肢、源次空洞的眼睛。
“你从南边来?”有一天,老猎户忽然问。
清次点头。
“那边……死了很多人?”
清次又点头。
老猎户沉默地抽完一袋烟,说:“那就忘了吧,从今天起你叫岩太,是我的远房侄子,父母在战乱里死了,来投奔我。”
于是清次死了,活下来的是岩太。
他在山林里一住就是十年,十年间,他断断续续听说外面的变化:京都成了“瀛州府”,天皇一家被送去金陵“荣养”。
各地在推行“王化”——剃发易服,说汉语,学汉字。
老猎户死后岩太下了山,他在一个新建的矿区找到活计,登记户籍时用了“山本岩太”这个名字,他沉默寡言,干活卖力,很快升为工头。
三十岁那年,他娶了一个同样,在战乱中失去家人的女人。
女人比他小八岁,名叫阿清,他们生了三个孩子,两个夭折,只有一个女儿活了下来。
女儿渐渐长大,进了新式的“县立小学堂”。她学汉语,读《三字经》《百家姓》,回家后教父亲认字。
女儿十八岁那年,嫁给了矿区管事的儿子——一个归化唐人的第二代,婚礼按唐制办,新人穿大红吉服,拜天地高堂。
岩太坐在高堂席上,看着女儿和女婿行礼。
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源次,想起洼地里那三千人,如果他们还活着,会不会也有儿女,也有这样的一天?
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,就被他压了下去,有些事不能想。
女儿婚后第二年,外孙出生。岩太抱着那个胖乎乎的婴儿,听着他用稚嫩的声音咿呀学语——说的是汉语。
婴儿两岁那年,岩太的妻子阿清病逝。葬礼上,女儿哭得几乎晕厥,女婿和亲家忙前忙后,按唐制办了七天道场。
岩太站在妻子的灵位前,忽然意识到:属于“清次”的一切,真的都结束了。
父母、兄弟、源次、故乡、语言、习俗……所有的一切,都埋在了那个血色的黎明。
活下来的,只有山本岩太——一个会说简单汉语、认得几百个汉字、在矿区干了一辈子、女儿嫁给唐人、外孙说着流利汉语的老人。
五十五岁那年,岩太从矿区退休。矿上给了他一笔养老金,女儿女婿接他到城里同住。
他在城里开了间小小的杂货铺,卖些针头线脑、油盐酱醋。
铺子对面就是新设的“瀛州地方志编修局”,时常有穿着长衫的学者进出。
有一天,一个年轻的学者来买纸笔,随口问他:“老丈是本地人?可知道五十多年前,这附近可有过大战?”
岩太手一抖,一沓纸散落在地,他低头捡纸,嘴里含糊:“不……不知道。我从小在矿上长大,没听过什么大战。”
学者“哦”了一声,付钱离开。
岩太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胸口发闷,那天晚上,他做了久违的噩梦——炮声、火光、源次胸口嵌着的铁片。
第二天,他在杂货铺的后屋,用颤抖的手,在一张草纸上写下了几行字。
曜武三十七年 夏 金陵
《金陵新报》的编辑部设在秦淮河畔,一栋三层红砖楼里。
楼是新建的仿泰西风格,有拱窗和铁艺栏杆,但屋顶还是中式的飞檐。
周慕白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,手里拿着一份,刚刚送到的海外通讯稿。
他是报社最年轻的调查记者,今年二十五岁,金陵大学堂新闻科毕业,专攻“历史疑案与社会记忆”。
稿子是从瀛州发来的,作者是他的学长陈启文,现在在瀛州府做地方记者。
通讯标题很平淡:《瀛州矿业发展史考略》,但内文有一段引起了他的注意:
“……笔者在考察生野银矿早期档案时,发现一份定业二十二年的矿工名册。名册中记载,当年该矿接收‘戴罪苦役’五百余人,多为原播磨、丹波等藩武士。
据档案附注,这些人在三年内死亡超过三百,死因多为‘矿难’‘疾病’。然而,同期其他矿区的死亡率不超过两成。
当地有民间传言,称这些‘苦役’实为当年鸟羽合战俘虏,被刻意送入最危险的矿坑……”
周慕白放下稿子,走到档案柜前。
他记得三个月前,在整理旧报合订本时,看到过一篇定业二十二年的简讯,只有短短两行:“瀛州平靖,首批移民三万户安抵。
前叛逆者多服苦役以赎罪。”
当时他没在意,但现在这两行字,通讯稿里的“死亡超过三百”连在一起,隐隐透出一股血腥味。
他回到桌前,给陈启文写了封回信:“启文兄:稿已收悉。关于‘苦役’一事,可否详查?
有无当年幸存者或其后人可访?另,兄在瀛州可曾听闻‘处决’的说法?盼复。”
信寄出后,周慕白开始有意识地,搜集瀛州早期的资料,他跑遍了金陵的图书馆、档案馆,甚至托关系进了皇家图书馆的近代史阅览室。
资料零散而模糊。官方记载里,瀛州归附的过程被简化为“王师西征,四岛归心”,最多提到“惩处首恶”,但具体如何惩处,杀了多少人,只字不提。
但在一些私人笔记、海外传教士的回忆录、甚至当年参与移民的官员后代口述中,碎片渐渐拼凑起来。
他找到一本定业二十五年出版的《东瀛风土记》,作者是个曾随军的老文书。书中有一段隐晦的描写:
“……过某河滩,见白骨露于野,问之土人,皆噤声不言。
后闻旧卒言,当年此地曾有叛逆者聚,王师以炮火涤之,三千人殁。
今其地已垦为稻田,白骨或为田肥矣。”
三千人,炮火。
周慕白感到一阵寒意,一个月后,陈启文的回信到了厚厚一叠。
“慕白弟:来信收悉。弟所问之事,愚兄暗中查访,果有收获。‘河滩洼地’之事,在瀛州民间确有流传,但版本不一。
有说千余人,有说数千人。至于幸存者……经多方打听,听闻京都旧城有一老翁,年近九十,或知情。
但此人深居简出,邻里只知他叫山本岩太,早年曾在矿区做工,其余一概不知。
弟若有意,可来瀛州一晤。”
周慕白几乎没有犹豫。
他向主编请了“探亲假”——他母亲确实在瀛州有远亲,但多年未联系。主
编看了他一眼,说:“小周,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。”
周慕白笑笑:“我就是好奇。”
三天后,他登上了开往瀛州的海船。
秋 京都
八十年的时光,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头换面。
京都的棋盘式街道格局还在,但建筑已大不相同。唐式的青砖灰瓦房,取代了传统的木造町屋,主干道铺上了柏油,跑着马拉的公共马车,少数富人拥有的蒸汽车。
周慕白按地址找到那间杂货铺时,已是傍晚。
铺子很小,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,一个白发老人坐在柜台后,戴着老花镜,正在修补一把油纸伞。
“请问,是山本岩太先生吗?”
老人抬起头,脸上皱纹很深,唯有眼睛还算清明,“是我。客人要买什么?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