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0章 渊赠遗藏托后事 星移斗转暗潮生(2/2)
写罢,周乾吹干墨迹,将纸条卷成细卷,塞入一根中空的竹制毛笔笔杆内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
窗外夜色中,一只通体灰羽、毫不起眼的沙雀扑棱棱落在窗台,歪着头看他。
周乾将竹笔轻轻绑在沙雀腿上,又喂了它一粒特制的米粒。沙雀啄食后,振翅飞起,很快融入夜空,向着东南方向而去。
那是冀州州府“邺城”的方向!
死亡沙海东南,三百里外,一处荒废的烽燧堡内。
柳无痕盘坐在阴影中,脸色苍白,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,隐约有血迹渗出。他面前的地上,摊开着几张地图、几本账册、几串钥匙,以及几十块大小不一、散发着寒气的冰蓝色石头——正是萧破云储物袋中那些品质上乘的寒魄石。
“萧破云啊萧破云,你倒是给我留了份厚礼。”柳无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他花了三天时间,循着萧破云可能留下的线索和暗记,找到了两处地藏卫的秘密补给点,又凭着“天捷星”令牌和拷问地藏卫溃兵得到的信息,将萧破云在幽州边境经营多年的网络基本摸清。
包括:三处隐秘仓库的位置和开启方法(里面存放着大量北莽制式兵器、皮货、盐铁);与北莽铁狼部赫连雄将军的三条走私线路和联络方式;安插在幽州边境三个屯堡的七名低级军官(已被策反或收买);以及……萧破云私人小金库的所在地——里面除了金银,还有大约八十块品质稍次但数量可观的寒魄石。
柳无痕毫不客气地将最有价值的东西——那八十块寒魄石中的三十块,以及萧破云小金库里大约五千两的金票和现银,悄悄挪到了自己的储物戒指中。
“反正死人用不着这些。”他低声自语,狭长的凤眼中毫无愧疚,“我替他收拾烂摊子,上报功劳,拿点辛苦费,不过分吧?”
他清点完收获,将剩余的物品——账册、地图、钥匙、以及五十块寒魄石和部分不那么敏感的金银——整理好,装入一个特制的铁盒。然后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,重新易容,变成一个脸色蜡黄、留着两撇鼠须的药材商人,提起铁盒,走出烽燧堡。
目标:冀州南部,涿鹿山。
据他所知,“天杀星”吴烈最近一段时间,常在那片区域活动。此人虽然凶名在外,但据说对“规矩”看得极重,且手中确实有一条直达天罡星的紧急渠道。柳无痕需要借他的口和手,将沙源镇的事情报上去,同时……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和喘息之机。
五日后,涿鹿山深处,一座外表破旧、香火寥落的土地庙。
柳无痕在庙外三棵歪脖子树下,按照特定顺序敲击树干。片刻后,庙门吱呀一声打开,一个佝偻着背、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的老庙祝探出头,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,默默让开道路。
庙内别有洞天。穿过破败的前殿,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里,点着昏暗的油灯。一个身材高大、穿着黑色劲装、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光头男子,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唯一一张椅子上,手中把玩着一柄漆黑无光的短刃。
正是“天杀星”吴烈。他气息沉凝如山,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,仅仅是坐在那里,就让人感到呼吸压抑。
“天巧星,柳无痕?”吴烈抬眼,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刮过柳无痕的脸,“听说你找我?还带着萧破云的信物?”
柳无痕压下心头不适,拱手行礼:“见过天杀星大人。属下确为柳无痕,此番冒昧求见,实因有十万火急之事,关乎萧破云任务失败身死,以及边境不稳的重大隐情,需通过大人之手上报。”
他将铁盒放在地上打开,露出里面的账册、地图、寒魄石等物,然后将萧破云如何策划针对沙源镇、如何与北莽交易、如何被凌峰击杀,以及自己随后潜入沙源镇探查,发现秦赤瑛疑似凤鸣军旧部、柴荣身份可疑等事情,原原本本、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。当然,其中隐去了自己私藏寒魄石和金票的部分,也隐去了秦赤瑛认出自己两年前身份的真正灭口原因。
吴烈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短刃刀柄。待柳无痕说完,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:“萧破云死了,任务失败。你杀了对方一个镇守,却又说那镇守是凤鸣军旧部,可能牵扯更大……柳无痕,你杀人灭口,是怕她泄露什么?还是……你之前执行某些任务时,留下了尾巴,被她认出来了?”
柳无痕心中一凛,知道瞒不过这老辣的“天杀星”。他面色不变,坦然道:“大人明鉴。属下的确是因为两年前执行一项绝密探查任务时,与那秦赤瑛有过照面,彼时虽未直接冲突,但恐其认出属下身形手法。此番相遇,为防身份泄露,影响卫内大计,不得已才出手灭口。此事确是属下私心,愿领责罚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“但属下以为,秦赤瑛是否由我所杀,并非关键。关键在于,萧破云生前所谋之事——沙源镇凌峰疑似掌握控沙异术,聚拢流民,训练私兵,打造军械;前凤鸣军旧部秦赤瑛与其关系密切;前镇北军军需官柴荣(疑似凤鸣军旧部‘柴渊’)突然现身并暗中相助……这些线索交织在一起,所图绝非小可!萧破云虽因私心贪功导致行动失败身死,但他发现的这个‘盘子’,价值可能远超他本人!”
柳无痕指着地上的铁盒:“此乃萧破云遗留的部分计划书、联络图、以及与北莽交易的证据和物资。属下已尽力收集整理。若能将此局接手,深挖下去,或许能挖出更大的鱼,立下不世之功!届时,萧破云之死不过是细枝末节,而大人您主持此局,上报天听,必是大功一件!”
吴烈盯着柳无痕看了许久,忽然咧嘴笑了,那道刀疤随之扭动,显得格外狰狞:“你很聪明,柳无痕。知道把功劳让出来,也知道替上司……哦,是替死去的同僚‘完善’计划。萧破云这个局,听起来确实有点意思。一个能在沙漠里建城的小子,疑似控沙血脉,还跟镇北军旧部勾连不清……”
他俯身,拿起一块寒魄石掂了掂:“这东西,北莽那边可是当宝贝。”
吴烈将寒魄石扔回铁盒,站起身:“东西我收下了。事情,我也会如实上报给‘上面’。至于你……”
柳无痕立刻躬身:“属下不敢居功。只求大人看在属下及时上报、并尽力保全萧破云遗泽的份上,允准属下,觅地养伤,并处理一些私人琐事。此番与秦赤瑛交手,属下也受了不轻的伤,需时间调养。”
他这话说得巧妙。既表明自己不争功,又暗示自己需要“善后”(抹去可能存在的身份泄露风险),同时以伤为由要求休养,合情合理。
吴烈走到柳无痕面前,高大的身躯带来强烈的压迫感。他伸手,拍了拍柳无痕的肩膀——力道不轻。
“柳无痕,你是个明白人。”吴烈低声道,“功劳,少不了你那份。养伤,也随你。但你要记住,今天你跟我说的这些话,还有你没说的那些话……最好永远烂在肚子里。地藏卫的规矩,你是知道的。我能让你活,也能让你死。”
柳无痕背脊渗出冷汗,面上却愈发恭敬:“属下明白。多谢大人体恤。”
“滚吧。”吴烈挥挥手,“最近别在冀北晃悠。沙源镇那边,我会派人接手盯着。有什么新消息,你知道怎么找我。”
柳无痕如蒙大赦,再次行礼,倒退着出了厢房,直到走出土地庙很远,才敢稍稍放松绷紧的神经。
他摸了摸怀中储物戒指里那三十块冰凉的寒魄石和厚厚一沓金票,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、属于他自己的笑容。
“总算……暂时过关了。”他回头望了一眼涿鹿山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阴霾,“吴烈……天杀星……哼,功劳你先拿着。等我把伤养好,把那些寒魄石慢慢出手,攒够了钱,打通了关系……未必不能更进一步。”
他不再停留,选了一条偏僻小路,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青影,迅速消失在群山密林之中。方向,是南方更繁华、也更安全的州郡。
而在他身后,土地庙内,吴烈重新坐回椅子,翻看着铁盒中的账册和地图,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。
“沙源镇……凌峰……凤鸣军……柴荣……”他低声念叨着,“还有北莽……呵呵,这潭水,是越来越浑了。正好,老子在冀州待得也腻了,就拿你们……活动活动筋骨吧。”
他提起笔,铺开一张特制的、带有淡淡金纹的纸张,开始书写密报。这封密报,将沿着一条特殊的渠道,直达地藏卫最核心的决策层,甚至……可能直达那位深居宫中的“陛下”御案。
沙源镇的命运,凌峰的复仇之路,柴荣的临终托付,柳无痕的暗中算计,吴烈的强势介入……所有线索,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琴弦,正在奏响一曲更加凶险、也更加波澜壮阔的乐章。
而在沙源镇最高的镇墙上,凌峰依旧独立。他手中摩挲着那枚柴荣留下的平安扣,目光穿越茫茫夜色,仿佛看到了更远的未来,看到了鲜血与火焰,也看到了……一线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