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3章 信火燃旧梦(1/2)
那阵寒意并非来自夜风,而是一种更深邃的、穿透骨髓的感知。
苏晏的视线越过喧嚷的营帐,投向无垠的黑暗。
就在他试图捕捉那感知的源头时,一个身影从夜色中缓步走出,仿佛是从墨池里凝聚而成。
来人一袭素衣,身形纤弱,最引人注目的,是她脸上蒙着一条厚实的黑布,遮住了双眼。
她停在营帐前的火光边缘,手中捧着一封并未封口的信。
苏晏认得她,她是信火姬,一个游走于世间的异人,据说能从火焰中读出逝者的遗言。
她没有行礼,只是静静地站着,那被蒙住的脸庞却精准地朝向苏晏。
她开口,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:“苏大人,此信乃瑶光郡主写给亡母之私语。她托我前来,请大人允我……为她点燃。”
苏晏的眉心微微蹙起。
他正在亲手拆解一个由神鬼、谶纬、血脉构筑的旧世界,而信火姬和她所代表的一切,正是这个旧世界最神秘、最不可理喻的部分。
他的理智告诉他,应当拒绝这种近乎巫术的请求。
然而,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一道颤抖的、躲在阴影里的身影——是瑶光。
她孤注一掷的期望,如同风中残烛,脆弱得令人不忍吹熄。
苏晏权衡着,他建立新秩序,是为了让人们活得更像人,而不是冰冷的律法机器。
人的情感,尤其是这种生离死别的伤痛,是任何典章都无法抚平的。
“我能看见火里的人怎么哭。”信火姬又说了一句,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,却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苏晏心中最后一道闸门。
他沉默了许久,终于轻轻点头。“准。”
信火姬将信纸凑近篝火,干燥的纸张瞬间被火焰吞噬。
奇异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火焰没有如常般跳跃升腾,而是猛地向内一缩,随即扭曲、拉伸,竟在半空中构成一个模糊的女子轮廓。
火光勾勒的身影先是跪倒在地,双肩剧烈耸动,无声的悲恸仿佛能灼伤空气。
紧接着,她霍然抬头,面目因愤怒而扭曲,似乎在对着虚空怒斥着什么,斥责命运的不公,斥责身份的枷锁。
最后,就在火焰即将燃尽的那一刻,那愤怒的表情忽然冰消雪融,化为一抹释然的微笑。
她的嘴唇无声开合,那口型清晰可辨,仿佛在说:“孩子,我不需要你证明我是谁。”
火光倏然熄灭,只余一缕青烟袅袅散去。
信火姬的身体晃了晃,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,重衣几乎被浸透。
她虚弱地靠在一旁的木桩上,对着瑶光所在的方向低语:“她不怨你,也不认你……但她爱你。”
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,瑶光冲出阴影,伏在火堆余烬前,将脸深深埋进臂弯。
她没有嚎啕,只是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抽搐。
这一夜,她再未说一句话。
次日清晨,苏晏收到了一份被退回的密档。
里面是所有关于瑶光身世查验的卷宗,如今已被她亲手撕成了碎片。
在一张空白的纸页上,只留下一行清秀而决绝的字迹:“生于何处,不如行于何路。”
几天后,京城那座早已废弃的遗身塔旧址,迎来了一个沉默的访客。
祭骨郎,那个曾发誓“不让一人无名而逝”的青年,在塔基之下掘地三尺,挖出了一口巨大的陶瓮。
瓮中没有骸骨,只有一片片密密麻麻的木制姓名牌,属于百余名被遗忘的殉葬者。
他曾将这些名字视若珍宝,是支撑他活下去的执念与罪枷。
但现在,他抱着陶瓮,一步步走向京城最大的熔炉。
他没有犹豫,亲手将那些承载着亡魂姓氏的木牌一一投入熊熊烈火。
木牌在高温中化为灰烬,而他早已备好的铜料则在烈焰中熔化、翻滚。
他用这些人的“名字”,铸成了一口铜钟。
钟身光滑,只在最显眼处铭刻了两个古朴的大字:“记得。”
他将这口钟悬挂在了新立的宪察院门前。
从此,每一个进出此地、执掌法度的人,都将在这两个字面前经过。
当夜,祭骨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,那些他熟悉的、不熟悉的亡魂不再是扭曲挣扎的模样,他们衣冠整洁,站成一排,对着他深深一揖。
然后,他们转过身,没有走向阴森的冥府,而是沉默地走入了身后一片望不到边的金色麦田。
醒来时,他泪流满面,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澈。
他取来笔墨,写下《洗罪书》,托人转交给苏晏。
信的结尾写道:“我不是赎罪,是学会原谅这个曾逼我吃人的世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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