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3章 信火燃旧梦(2/2)
又过了数日,心鼎童返回京城。
他的耳朵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,那是神罚之音留下的永久创伤。
但他拒绝了休养的建议,径直登上了宪察院的讲台。
台下,是首批从平民中选拔出的七十二名稽查员学员。
他没有讲授律法条文,也没有宣讲苏晏的新政理念,只是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声音,问了所有人一个问题:“你们怕不怕,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神?”
满堂寂静,无人能答。
这个问题像一根针,刺中了每个人心中最隐秘的角落。
心鼎童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笑。
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片焦黑的木头,托在掌心。
“这是漠南一个孩子从沙地里挖出来的焚鞋残片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苏公那一把火,烧的是供桌上的神位,留下的是量东西的尺子。现在,轮到你们每个人,用这把尺子量一量,自己的良心有多长。”
话音落下,全场肃立。
不知是谁带头,七十二名学员齐刷刷地摘下头上的稽查帽,紧紧按在胸前。
那动作整齐划一,不像是在听训,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宣誓。
几日后,苏晏在昔日巡行司的大堂召集了所有新政核心臣僚。
这座曾经代表着无上皇权与酷烈统治的殿堂,如今显得空旷而寥落。
苏晏的声音平静而清晰,宣布了三项决断。
其一,正式裁撤巡行司,其监察职能并入宪察院,首任院长由心鼎童暂代。
其二,全国之内,废除“万岁”呼礼,君臣会面、官民相见,皆以常礼论。
若有故意高呼者,以扰民罪论处。
其三,开放宗庙档案库,允许民间修谱、查籍、辩源流,官府不得干涉。
话音刚落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便颤巍巍地跪倒在地,泣不成声:“陛下!如此,则君臣之纲、天地之常何存啊!”
苏晏走下台阶,亲手将他扶起,平静地注视着他,也注视着堂上所有或惊或疑的脸孔。
他说:“纲常不在跪拜之间,而在天下每个人,能否夜里安睡、腹中有食、胸中不平则可直言。”
散会后,他独自一人留在了空无一人的大堂里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刚刚制好的铜印,上面没有代表皇权的龙纹,只刻着四个字——“为民所制”。
他拿起最后一份尚未归档的巡行令,轻轻将印章盖了上去。
随即,他将这份象征着旧时代终结的文书,投入了身前的火盆。
火焰升起,映亮了他疲惫却安宁的脸。
恍惚间,他仿佛看见林昭年轻的脸庞在光影中浮现,正对他微笑,低声说:“终于,不用再杀人了。”
一场秋雨过后,苏晏悄然离开了京城。
没有仪仗,没有护卫, ch? ?t件蓑衣,一顶斗笠,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行脚人,步行南下。
途中遇上瓢泼大ou雨,他避入一间村塾的屋檐下。
塾中,一位老先生正教着一群蒙童识字。
黑板上,用白粉写着一行歪歪扭扭却力道十足的大字:“天命在野,不在庙。”
孩子们看见陌生人进来,好奇地围了上来。
一个胆大的童子仰着脸问:“你是做什么的呀?”
苏晏没有回答,只是笑了笑,从怀里取出一张油纸包裹的薄纸,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小心铺开。
那是一份手绘的图纸,上面用朱笔细细描画着阡陌、沟渠与田块——最新一版的《均田册》草图。
孩子们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标注,却认得自家的田地,立刻叽叽喳喳地争论起来,有的说渠口应该开在那边,有的说他家应该多分半亩旱地。
苏晏就蹲在一旁,静静地听着。
雨停了,他收起图纸,起身准备离开。
那个胆大的童子忽然跑过来,拉住了他的衣角,用一种发现秘密的语气问:“叔叔,你像不像个官?”
苏晏回过头,脸上的笑容在雨后初晴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和。
他说:“今天,不拜神。”
说完,他迈开脚步,走入了远方笼罩着薄雾的烟雨深处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兰台阁顶,一直闭目静坐的火瞳儿忽然睁开了双眼。
她那双能看透世间气运流转的眸子,望向遥远的南方,喃喃自语:“灰落尽了,光……开始自己走了。”
那道光一路向南,又折而向北。
它所行经之处,夜色渐深,而从极北之地吹来的风,已开始携带霜的讯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