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2章 哑童叩碑声(2/2)
他说他原是太庙乐师儿子。
九岁那年,先帝登基大典,他爹弹错一个音,当场被割了舌头。
“从那天起,”他说,“我就不给神唱曲儿了。”
火灭了,冕旒烧成扭扭的一团。
他起身拍掉沙土,走了。
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:“真礼数,是不让孩子流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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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群里,扮作医女的瑶光,目光从僧人背影收回来,落到刚被扶进营帐的哑童身上。
她假装清洗伤口,手指轻触孩子额上那道疤。
突然,她手指一顿。
疤西烙过。
瑶光心一跳,不动声色从药箱夹层抽出本薄册子。骨龄姑的笔记。
她飞快翻到一页。
上面记着几种宫廷秘刑,还有……十多年前“换子案”里,那几个被调包的“假皇子”特征。
其中一个,额前因“伪龙之相”受过烙刑,本该被处死。
图样和这孩子额骨凸起,一模一样。
他还活着。
被个穷妇人偷偷养大,成了荒原上敲碑的哑童。
瑶光心跳得厉害。
这孩子身份要漏出去,朝野得翻天。
她看着孩子干净又迷茫的眼睛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。
她摸摸他的头,声音轻得像耳语:“你想知道你是谁吗?”
孩子静静看她,摇头。
他挣扎着伸出小手——不指天,不指碑,指向帐外那片刚翻好的新田。
然后笨拙地做了个插秧的动作。
瑶光怔住了。
好久,她眼里震惊慢慢化开,变成释然,还有心疼。
“也许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名字才是世上最沉的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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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这些,暗卫都报给了苏晏。
他站在帐前,看远处那碑——像根钉进人心的钉子。
沉默了很久,他下令:“弄倒它。别砸碎。”
士兵们拉来绳子、滚木。
在百姓复杂的目光里,那根“天命柱”轰然倒地,尘土飞扬。
工匠们上前,把它横架在新挖的渠上,成了座石桥。
苏晏亲自用剑尖在桥头刻了三个字:问路桥。
桥成那天,百姓们迟疑地走上去。
孩子最先撒欢,在宽桥面上跑跳。接着,老人拄杖过,农夫挑担走。
渠水从碑身下哗哗流过,润着两边田地。
灰诏郎趴地上,耳朵贴桥面听水声,突然跳起来大叫:“说话了!它说话了!它说——别跪,走过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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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静得很。
哑童一个人又回来了。
他没找木槌,走到桥边,小手摸摸冰凉的石面,像摸个睡着的巨人。
然后,他就躺下了,枕着石桥,睡着了。
远处小山坡上,苏晏静静看着。
风吹动他衣袍。
他心里念:“像倒了,人才能站直。”
这时,急促马蹄声撕破夜色。
信使滚下马,冲到跟前,嗓子都吓哑了:“大人!京城八百里加急!宗正寺……昨夜大火!历代皇族玉牒全烧光了!”
信使哆嗦着掏出个焦黑木匣,里面只有一角熏黑的纸片——说是从宫墙飘出来的唯一残片。
苏晏接过,就着火把看。
纸上只剩一行被火舔过的字:“……血脉如沙,终归大地。”
他捏着那片还温热的焦纸,抬头望京城方向——夜黑得像墨。
忽然,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寒意。
好像极远的黑暗里,有双不靠光也能看见的眼睛,正静静盯着他这个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