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7章 遗身塔自倾(1/2)
苏晏的指尖轻轻划过巡行司密报的纸页,仿佛能摸到那司吏写下的字迹。
他没抬头,目光却穿过窗棂,看向遥远的泰山方向。
那座所谓的“遗身塔”,像根无形的毒刺,扎在他亲手建起的秩序图景上。
也扎在他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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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查案,是想让人相信法度和公理,相信人能用理智和勇气,在黑暗里开出路。
可到头来,人们却把他本人当成了新神——
把他身体掉落的头发、指甲当圣物,把对他的崇拜变成了比谎言本身更坚固的信仰。
“我活着时查案……死了倒成药了?”苏晏放下密报,自嘲地低语。
声音里满是疲惫和苦味。
他懂。
这乱世里人心像无根的浮萍,总要抓住点什么才踏实。
可没想到——他拼了命想斩断的偶像崇拜锁链,最后竟是用他自己的血肉打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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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立刻下令查封。
那只会激起更大反弹,让这座塔变成殉道者的圣地。
他只平静吩咐:
“派人去塔下。不用驱散,也别干涉。
就记下来访者说什么、做什么——越细越好。
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求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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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天后,记录的卷宗堆满了他案头。
苏晏一页页翻过,眉头渐渐展开,心却越来越沉。
记录里,求官求财的很少。
绝大多数人的话,都带着相似的迷茫:
“日子没盼头,不知道往哪儿走……来摸摸塔,心里踏实点。”
“读了《宪纲》,觉得里头说的都对。可一出门,看见的世界还是老样子……
就乱了。听说苏大人以前也这么乱过,来沾沾他的气,说不定能定下来。”
“我不是来求什么……就是想确认,他这样的人,真存在过。
只要他的头发还在这儿,指甲还在这儿……就证明那段日子不是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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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不是在求神。
是在找锚点。
要的不是奇迹。
是在找不到方向时,能摸摸他曾存在过的证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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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合上卷宗。
换了身普通的青布衣衫,一个人走向泰山脚下那座高塔。
塔下人挤人,却异常安静。
只有衣服摩擦和脚步挪动的沙沙声。
人们脸上带着虔诚又迷茫的表情,排着队,挨个把手贴在冰冷的塔身上——
像在吸什么无形的力量。
塔身早被人手摸得光滑油亮,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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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绕过人群,从一处不起眼的侧门走进塔里。
塔内光线昏暗,弥漫着一股混杂香火、尘土和陈腐气的怪味。
螺旋石阶旁,每隔一段就嵌着个壁龛,里面供着大小不一的琉璃瓶。
瓶里的东西千奇百怪——纠结的发丝,剪下的指甲片,
甚至有一瓶是浑浊的黑水,标签写着“景元四年,洗笔水沉淀之墨渣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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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蓬头垢面、衣衫褴褛的人跪在一个壁龛前,双手捧着只装了几根枯黄头发的琉璃瓶。
他专注得近乎癫狂,竟伸出舌尖,一遍遍舔着冰凉的瓶身,嘴里喃喃自语,声音破碎嘶哑:
“这是你在漠北逃亡时掉的……我知道……那时候你还恨着,恨这世道,恨所有人……
我也恨……你的恨,就是我的恨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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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停在他身后。
这人他认得——是当年的祭骨郎,曾为他搜集过无数罪案的骸骨证据,是个嗅觉和直觉都敏锐到可怕的怪才。
没想到,最后成了他“圣骸”的看守人。
“阿骨,”苏晏轻声叫他,“别舔了,瓶子是凉的。”
那人舔舐的动作猛地僵住——像被雷劈了。
他慢慢、慢慢地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先是茫然,接着爆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惊恐。
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说不出来,只死死盯着苏晏——像在看从坟里爬出来的鬼。
“大人……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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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的目光越过他,看向那些琉璃瓶,平静地问:
“如果我说……这些都不是我呢?”
祭骨郎猛地抬头,眼里射出扞卫信仰般的凶光:
“不可能!它们是你身体的一部分!是我……
是我亲手从你换下的衣服上、从你废掉的稿子旁一点点收来的!气息不会错!”
“气息会变,身体会烂,记忆会出错……”苏晏摇摇头,声音里带着深沉的悲悯。
“连我自己有时候,都不完全信自己做过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:
“阿骨,你信的不是这些东西。你信的是那个在漠北濒死挣扎、心里全是恨的我——
因为他的恨,能印证你的恨。你把他当成你的同类,你的寄托。”
他伸手,轻轻按在祭骨郎肩上:
“但那只是我的一部分。而且是早就过去的一部分。”
他声音沉下来:
“真正该让你我、让所有人信的——不是某个人在某个时刻的恨或爱。”
他看着祭骨郎的眼睛:
“是你们捧起《宪纲》时,心里突然亮起来的那一瞬。
那个瞬间……才是永恒不灭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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祭骨郎浑身剧震。
捧着琉璃瓶的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
他看看苏晏,又看看瓶里的头发,眼里固执的狂热渐渐被巨大的痛苦和迷茫取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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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心鼎童神色慌张地冲进城,闯进苏晏书房,连礼都忘了行,指着城外方向结结巴巴喊:
“大人!塔……塔里!他们在哭!不是一个人——所有人都在哭!
我听得见……他们心里都在喊,都在问……‘我是不是错了?’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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