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6章 灰光照人间(1/2)
泰山上的火灭了。
可一场席卷九州、没人能预料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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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典过后第三天,第一缕异兆像晨雾一样悄悄漫开。
东海郡一个老农在翻耕祖传的贫瘠土地时,犁铧“铛”地一声脆响——带出半块残破的金像。
佛首半阖,嘴角带笑,却被拦腰斩断。
老农小心地把它藏进怀里,以为是天降横财。
可当天夜里,他做了个无比清楚的梦。
梦里,一个棕角小孩蹲在泥地上,用树枝画那半块金像的另一半。
画了擦,擦了画,最后烦躁地丢掉树枝,指着残片,奶声奶气却笃定地对他说:
“这是错的。”
老农惊醒,冷汗湿透衣衫。
再看那金像,只觉得那笑容诡异——像个精巧的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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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独有偶。
北境雁门关的戍卒们正围着火炉,借着昏黄油灯轮流读一本巡行司发的《辨谎七法》。
这是苏晏早年编的小册子,教基层官吏怎么辨别伪证。
突然,一个年轻戍卒惊呼起来。
大家凑过去——只见他手里那本翻卷了边的册子上,有几行字竟微微泛起光。
光不刺眼,却像活物,精准圈出其中几处被后人修订、逻辑自相矛盾的地方。
像书有了自我审视的灵魂,在主动揭自己的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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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像雪片飞进京城。
起初被当作乡野奇谈。
可当类似报告从四面八方传来,连苏晏都不能再忽视了。
他站在巡行司最高的城楼上,俯瞰暮色里渐次亮起灯火的京城。
那个曾预言他命运的火瞳儿,一直像影子跟着他,却从没开过口。
此刻,他却忽然抬起头——那双像燃着火的眼睛,第一次清楚地映出苏晏的身影。
“以前,”他声音带着久不说话的沙哑,却异常清晰,“每个人头上都有光晕。”
他顿了顿:
“敬你的人是金的,怕你的人是黑的,恨你的人是血红的。它们像一圈圈火,把你围在中间。”
火瞳儿伸出小手,在空中虚抓一下,又缓缓摊开:
“现在……所有人的光都变灰了。没有金,也没有黑,只有深浅不一的灰。”
他眼睛亮起来:
“可是它们不再是一个个孤零零的光圈——连在一起了。像条河……从城南流到城北,从天边流到眼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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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的心猛地一沉,随即涌上一股奇异的释然。
他明白了。
泰山上的那场焚烧,烧掉的不只是典籍和谎言。
更烧掉了他和万民之间那道叫“共感织网”的隐秘锁链。
不,不是烧掉——是彻底熔炼、打碎,化成无形的气,融进了九州每个生灵的心里。
它不再是他能单向掌控的神通。
变成了这片土地上一种共通的本能——
一种怀疑、审视、辨别的本能。
他曾是这张网的中心。
现在,他只是网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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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想着,心鼎童连滚带爬从楼下冲上来,小小身子扑倒在苏晏脚边,脸上混着恐惧和狂喜。
“苏公!他们……他们不喊你的名字了!”
他上气不接下气,眼里闪着从未有过的光,“我听见了!到处是声音!”
他喘了口气:
“田里人在想‘今年的税到底怎么算’,铺子伙计在想‘东家的规矩凭什么对’,连衙门差役都在想‘这个官能不能换’……”
他声音轻下来:
“声音杂了,乱了……可是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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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缓缓闭眼。
过去,他听见的心声是山呼海啸的“苏公万岁”——整齐划一,震耳欲聋,能把任何独立思想碾碎。
现在,那洪流退了。
换成亿万道细碎、繁杂、充满个人意志的思辨之声。
它们微弱,却坚韧。
像早春大河冰面下传来的第一声清脆开裂。
不是毁灭的预兆。
是生机复苏的交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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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回到书房,在那本亲手修订的《宪纲·附录》最后一页,提笔,
用前所未有的平静心境,添了新的一句:
“真理不在火炬之中,而在众人吹气时,于余烬之上激起的那片微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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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时,一个削瘦身影徒步走了千里,抵达京城。
是哑祝姑。
她没求见任何人,径直走到那面曾让她献上全部信仰的千谎壁前,跪了下来。
不言不语,不饮不食。
像尊风化的石像。
巡行司的人认出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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