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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7章 遗身塔自倾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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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放下笔。

知道时候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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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点了根蜡烛,把那份访客言行的记录卷宗扔进火里。

火苗舔着纸,把那些迷茫的话化成灰。

“去,”他沉声下令,“在城里各处讲约所贴布告。”

布告内容简单得古怪:

“凡愿献还‘遗身’者,无论发肤袍屑,皆可于塔下换取一本空白《疑录簿》。

写下你平生最不信、最怀疑、最想不通之事,封存起来,十年后再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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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告贴出,第一天没人响应。

人们聚在塔下议论纷纷,没人敢第一个交出“圣物”。

那不只是一件东西——是他们苦闷生活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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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,颤巍巍挤出人群。

她抖着手,捧出一块用锦帕包得严严实实的旧袍碎片——

那布料的颜色,是苏晏当年在大理寺时常穿的官袍。

她把碎片放在兑换处的桌上,声音沙哑地对登记的吏员说:

“我儿……我儿战死在北疆前,最后一封家书里写:

‘跟着苏大人走,没错’。我一直信这句话,靠它活到现在……”

她顿了顿:

“可现在,我想学着他……自己看看前头的路,到底该怎么走。”

她拿起一本空白《疑录簿》,像捧着稀世珍宝,转身走进人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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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举动像颗石子投进死水,激起层层涟漪。

人群开始骚动。

越来越多人从怀里、袖里、甚至贴身香囊里,取出珍藏的“遗身”,换走一本本空白册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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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清早,天刚蒙蒙亮。

祭骨郎一个人登上遗身塔顶。

他怀里抱着最后一瓶“遗发”——也是他最早收、看得最重的一件。

他望着东边天际那抹渐亮的微光,脸上痛苦的挣扎已经褪去,只剩下大梦初醒般的澄澈。

他突然放声大笑。

笑声苍凉又快意,在寂静的晨风里传得很远。

“你说你是人,不是神……可我,一直把你当救命的稻草,死死抓着不放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:

“现在草没了……我得……我得自己学着站起来了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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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

他用尽全身力气,把手里的琉璃瓶朝东边奋力扔出去。

琉璃瓶在空中划出弧线,在半空碎裂。

阳光恰在这时穿透云层,照在四散的头发上,像金色的尘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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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琉璃碎裂的那一刻——

整座高塔的塔基,毫无预兆地自动震动起来。

砖石一块块松动,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在塔下人群的惊呼声里,那座凝聚了无数人希望和迷茫的高塔,开始慢慢倾斜。

它没砸向任何方向的人群。

而是精准地、像蓄谋已久一样——

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,轰然倒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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尘烟冲天而起,弥漫四野。

像个沉默的巨人,在黎明前,行了个最彻底的跪拜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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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处的山岗上,曾为苏晏秘密铸过无数假身的铸像师,嘴里叼着根破石凿,久久站着不动。

他看着轰然倒塌的尘烟,终于把手里最后一块没完成的模具——

狠狠摔进了万丈深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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偶像的时代,随着那座塔的倒塌,结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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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京城风雨骤来。

苏晏坐在灯下,整理早拟好的退隐诏书草案。

窗外雷声滚滚,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,瞬间照亮他案头摊开的《宪纲》末页。

那句他亲手写的终语——“真正的制度,不在纸上,

而在每一个敢于撕毁它的人手里”,在电光下仿佛微微发烫。

他提笔,准备在诏书草案上落最后一笔。

忽然,心念微动。

那不是血脉深处的悸动,也不是什么玄妙金手指。

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深邃的平静—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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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知道。

从今往后,世上再没人需要他去当谁的影子。

他自己,也终于不用再背任何人的期望。

他只是苏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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遥远的漠南,一座孤坟旁,素缳娘靠着墓碑沉沉睡去。

风沙吹着她的鬓角。

她嘴角却微微扬起,带着一丝安然的笑。

在纷乱的梦境深处,她好像听见远处传来稚嫩的孩童读书声——

那声音穿过时空,清晰响在她耳边:

“今日不拜神,只问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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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雨停了,雷声远了。

苏晏搁下笔,吹熄了灯。

窗外,被雨水洗过的京城,陷入一种异样的死寂。

那不是万籁俱寂的安宁,也不是风暴过后的平和。

是更深沉、更广阔的静默。

像整座城,乃至整个天下,都在这一刻屏住呼吸——

等着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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