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3章 纸上问鼎日(2/2)
“苏公说人人如龙——为啥瑶光殿下还叫‘公主’?她的俸禄可是我十年收成!”
一个断了臂的老兵,颤抖着把一张榜文贴墙上,墨迹淋漓:
“要是当年为国捐躯的靖国公还活着……他会像今天这样,用《宪纲》审判自己以前的战功吗?”
甚至有几个总角孩童,用石块在墙角涂鸦——
画了个小人指着头戴高冠的大人,旁边稚嫩字迹写着:
“苏先生,你怕不怕我们长大以后,发现你说谎,然后骂你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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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桩桩,一件件。
都发自肺腑,直戳人心。
侍从们把这些问题一一拓下来,送给苏晏。
他看着厚厚一叠汇编成的《民声百问录》,没不高兴,反而露出久违的笑。
他对身旁一直沉默的瑶光说:
“你看,这不是挑衅,也不是质疑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这是一个正在学走路的巨人——在试着丈量自己脚下的土地。”
他看着那些字迹:
“这是信任的代价。是他们开始相信……自己的声音真能被听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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瑶光凝视着那些质朴又尖锐的问题,沉默了许久。
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发间一支古朴的凤簪——
那是她娘留给她唯一的遗物,是她血脉和身份最后的象征。
她忽然抬起头。
目光清澈决绝。
她走到千谎壁前,在万众瞩目下,慢慢摘下那支凤簪,用力把它插进石壁的一道裂缝里。
“那就让这堵墙——也刻上我的名字。”
她轻声说,像在告别过去的自己:
“从今天起,世上没有瑶光公主——只有《宪纲》之下的公民,瑶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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问政会终场时,万众目光再次聚向苏晏。
他没长篇大论。
只走到高台中央的文案前,亲手提起那支重逾千斤的紫毫笔,
在早备好的《退位诏预稿》上,写下第一条——也是最核心的一条:
“凡掌国之重器者,无论功过,任期不得逾十载。
期满不退,或以任何名义变相延续者,天下共讨之,视为窃国之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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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落。
惊雷起。
全场哗然,接着是山呼海啸的议论。
他真给自己套上了枷锁。
一个十年期限的枷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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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那份墨迹未干的文书卷起,递给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幽舟童。
那少年一身黑衣,脸模糊得像水墨画的。
苏晏沉声说:
“这诏书你先管着。十年后——如果我恋栈不去,失信天下……
你就再进我梦里,取我性命。”
少年接过文书,身影像被风吹散的烟,渐渐淡去,消失在众人惊疑的目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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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——
不知从哪儿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。
不像京城任何钟楼的声音。
倒像从遥远的江南水乡传来——仿佛某座古老文庙里,
那口尘封百年的铜钟无风自动,只为这横空出世的誓言而响。
一声之后,又归于永恒的沉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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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月色如水。
苏晏府书房里,活棺侍悄无声息出现。
他还是那副行将就木的样子,用手中竹节轻轻敲了三下地面,然后递上一封被水汽浸湿的信。
信封边缘斑驳。
封口处火漆印着一个“徐”字,
徐谓遗启·第二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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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展开信纸。
里面没复杂文字。
只有一幅潦草却精准的星图。
图中,影议院的七个席位,赫然对应北斗七星的方位——天枢、天璇、天玑……排列井然。
可在这七星拱卫的中央,传统上紫微帝星的位置,却是一片空白。
只用朱笔标了三个字:
执衡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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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侧,有一行徐谓那熟悉又癫狂的笔迹:
“制衡之道,不在议员多寡,不在言辞之利——
而在永远有一个手握否决之权,却又无权提案之人,始终在场。
此人,是为天平之轴,是为棋局之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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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凝视着这幅图,很久。
眼中精光一闪而过。
他提起笔,在那行狂放的字迹旁,用沉稳的楷书批注:
“此局已布,只待星动。”
他放下笔,看向窗外。
夜色下的湖心,辩雾郎的身影孑然独立。
他手中的渔网正缓缓收拢。
水面上的霜纹随着网线牵引,聚拢,变形——
最后拼出四个清晰的大字:
“下一局,开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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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夜快到了。
罩在云梦泽上空的浓雾,已沉得像铅。
辩雾郎的渔网,早提前张开。
静候着那个即将踏进局里的——
不速之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