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1章 幽舟载信来(2/2)
消息一出,满座皆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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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平静地解释:
“影议院,不是实权机构。不参与任何政令的制定和执行。”
听到这儿,一些跟着苏晏的旧清流松了口气。
可苏晏接下来的话,让他们如坠冰窟:
“但影议院享有三大特权。”
他竖起第一根手指:
“一,每年可以向内阁和天下发布一份《国病诊断书》——直接指出时弊。”
第二根手指:
“二,可以提名一名‘刺政使’。不用内阁同意,直接进内阁,列席所有会议——有问询权,没表决权。”
第三根手指:
“三,每年秋收后,主办‘春秋问政会’。天下士子都能报名,向内阁和各部主官当面问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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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哪是虚设机构?
这是在朝堂上,悬了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!
更让他们哗然的是——苏晏亲自提名的首任刺政使人选,竟是当年守律阁铁尺君的孙子。
这人性格刚硬像他爷爷,曾因为顶撞守律阁阁老、直骂他是“法的蛀虫”被赶出门,名声很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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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决定,像块巨石砸进湖里。
旧清流们觉得被背叛了,认为苏晏是引狼入室,自毁长城。
而那些曾被压抑的、思想激进的年轻士林,瞬间沸腾了!
他们看见了一个前所未有的、允许“异议”存在的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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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命宣布的当晚,一个活棺侍悄悄来到苏府,送来一方砚台。
砚台古朴,像有残缺。
底部用刀刻着一个清晰的“谢”字。
苏府管家认出来——这是徐谓生前用到最后一刻的随身之物。
苏晏摩挲着那个深深的“谢”字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。
这是徐谓的追随者——甚至可以说是徐谓的“幽灵”——对他跨越生死的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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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场“春秋问政会”,如期在千谎壁前召开。
那面见证过无数谎言被揭穿的石壁,现在成了新政的试金石。
一个来自霜纹学舍的年轻影议生登上高台。
他目光锐利如鹰,直直盯着台下的苏晏,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却不敢问的问题:
“苏相,您今天能立影议院,是因为您贤明。
可如果未来,您也成了您曾反对的‘暴君’——谁来反对您?谁来制衡您?”
全场死寂。
这是个诛心之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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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没生气,反而笑了。
他等的,就是这个问题。
他慢慢走上台,接过笔墨,在万众瞩目下,在一张白绢上写下一行大字:
《退位诏预稿》。
接着,他写下第一条:
“凡大靖掌权者,无论首辅或未来之君主,任期皆不得超过十载。
十年期满,须归政于继任者。违者,视为窃国之贼,天下共击之。”
写完,他把这张只写了一句话的“预稿”交给身旁不知何时出现的幽舟童,声音清楚地传遍全场:
“你把它投进梦河。如果有朝一日我苏晏违背这誓言,贪恋权位——
你就再进我梦里,来取我性命。”
幽舟童接过白绢,深深看了他一眼,身影像烟雾一样消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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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苏晏独坐书房。
他摊开手掌——那股纠缠他很久、从血脉深处来的灼痛感“血脉回响”,
已经彻底平息了,不留一点痕迹。
他闭上眼,进了一个清明至极的梦。
梦里星河还在,可那艘孤零零的扁舟和叫他“相爷”的童子不见了。
换成成千上万艘微小的舟船,从星河四面八方驶来。
每艘船上都载着一个模糊的人影——或拿笔,或执钟,或捧书卷,或举火把。
他们经过苏晏的意识时,都远远对他躬身一礼,
然后沉默地、坚定地驶向各自未知的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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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醒来,心如明镜。
他提笔,在自己亲手定的《宪纲》附录里,加上了最后一句话:
“真正的长治久安,不在于无人敢反——而在于反者亦知:此制容我存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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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外,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,洒在京城。
在远得几乎看不见的西山山顶,那个神秘的焚稿僧,
把手里最后一册前朝《实录》迎风抛出。
厚重的书页在晨风里瞬间化成无数纷飞的纸灰,融进茫茫云海。
旧时代,彻底落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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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。
一切尘埃落定。
苏晏一夜无梦,前所未有地安宁。
他推开书房的窗。
清晨的风带着草木湿气拂在脸上——新的一天,一个新的时代,正用坚实有序的姿态开启。
他下意识摊开手掌。
那个曾一度灼痛、又在昨夜彻底平息的掌心,此刻光洁如初。
可就在他收回目光的刹那——
一种截然不同的、冰凉刺骨的湿意,毫无预兆地从掌心最深处渗出来。
像有什么东西,从比梦境更深的地方……
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