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0章 霜纹刻魂夜(2/2)
她没踏上霜面,只立在船头,启唇轻唱。
歌声如丝如缕,钻心入骨。没歌词,只有一道反复吟唱的旋律——
而那旋律载着的,正是徐谓十二年前投水自尽前,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:
“愿以吾血,浇灌自由之种。”
---
歌声像一道敕令。
奇景顿生!
石殿中央,那具冰冷的活棺“嗡”地一声巨响——棺盖下的湖水开始剧烈震动。
徐谓枯槁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,剧烈抽搐起来。
他双眼骤睁。
瞳孔里没半点属于活人的光彩,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。
在那黑暗最深处,是一簇不甘熄灭的、烧了十二年的执念之火!
同时,湖面上那巨大的霜层也开始变化。
辩雾郎布下的罗网被彻底激活。霜面上浮出无数细密的纹路——
这些纹路竟自动拼合,把苏晏和徐谓刚才交锋的话,一字不差“刻”在了冰冷的霜面上:
“你烧了祖宗牌位,却立了自己的神龛。”
“若制度不容质疑,那才是真正的神权。”
“我留你在此……是让后人知道——连我也可能错。”
字迹清晰,银光闪烁。
接着,这些霜纹之字竟慢慢升起,在半空交织、重组,
最后幻化成一座微缩的、虚幻的朝堂。
徐谓和苏晏的身影,以光影的形式立在“朝堂”上,对峙着,辩论着。
这一幕,通过“共感织网”,被同步投到了大周各地。
---
苏晏脑子里,“共感织网”的实时反馈像潮水涌来。
京城,七十二座讲约所里,原本高谈阔论的学子们集体陷入死寂。
他们仰头望着空气中浮现的幻象,震撼得说不出话。
终于,有人颤抖着拿起笔,开始自发抄录霜面上那些惊心动魄的字。
遥远的北地边镇,一群刚结束巡逻的戍卒围着火炉,传阅着一张书记官飞速记下的速记版。
一个满脸沧桑的老兵盯着纸上的字,喃喃自语:
“乖乖……原来上面那些大老爷们也吵架啊……吵得比咱还凶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:
“那……那我们这些小兵,算不算人?”
---
数据流像百川归海,在苏晏意识里汇成巨大的漩涡。
他看见无数人的思想被点燃,无数人的观念被冲击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
这场辩论真正的胜利,从来不是说服眼前的徐谓。
真正的胜利,是让京城的学子、边镇的戍卒,让天下千千万万的“他们”,
在目睹这场最高层级的思想交锋后……
敢于开始自己的思考。
---
子时三刻,钟声响。
“咳……咳咳咳!”
徐谓猛地喷出一口血,溅在那份《新清议章程》的竹简上——
像为这份新生法典,献上最后的祭品。
他却笑了。
笑声嘶哑畅快,带着某种奇异的解脱。
“你……你赢了……”他望着苏晏,眼里执念之火渐渐黯下去,换上一丝了然。
“因为……连我的反对,也成了你体制的一部分……”
他咳着血,声音越来越弱:
“你……你用我的‘不’……成全了你的‘是’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的头慢慢垂下。
气息断了。
---
刹那,像有某种神秘契约完成了。
江南三百六十座文庙里,挂了千百年的古钟,在无风的深夜里,竟齐齐鸣响!
钟声雄浑、悲壮,穿透长夜,响彻天地。
像在送一位精神领袖。
---
苏晏慢慢走到老人身前,屈膝,跪下。
他伸出双手,亲手为这位可敬的对手,合上了眼睛。
湖边,遗声姬的歌声戛然而止。
一滴清泪从她眼角滑落,滴在霜面上,瞬间凝成一颗晶莹的冰珠。
风停了。
钟声也渐渐远了。
万籁俱寂。
---
可湖面上那些霜纹字迹还没消融。
就在所有人以为一切结束时——那些银白的霜纹竟自己蠕动、延伸,
在所有文字最后,又多出了一行崭新的、带着刺骨寒意的大字:
“下一个说话的人,是你。”
这行字静静悬在那儿。
没指向任何人。
又像在审视在场的每个人,审视通过“共感织网”看到这一切的天下苍生。
---
苏晏凝视着那行字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,压上心头。
徐谓的时代结束了。
他的“不”已经说完。
现在,轮到他来定义这个新时代的“是”了。
这不再是辩论。
是一份沉甸甸的、必须由他亲手写的答卷。
他感到巨大的疲惫——不是身体的,是灵魂深处的、承载了一个时代重量的疲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