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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0章 霜纹刻魂夜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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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浓得像墨。

湖心石殿那点昏黄的灯火,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。

辩雾郎的身影在湖岸边时隐时现。

他每次挥手,都像在拨动一张无形的琴弦——

空气中的水汽随之凝结,在漆黑的湖面上迅速铺开一层银白的霜。

这霜不寻常。

硬得像铁,厚有半寸,把整片镜心湖彻底封死,变成了一块浑然天成的大玉璧。

是囚笼。

也是舞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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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晏的靴子踏上霜面。

“嘎吱——”

清脆又沉闷的响声,像踩在另一个世界的入口。

他一步步走向石殿。

心里很静。

这场持续了六夜的辩论,早就不是言语交锋了。

变成了一场意志和理念的生死搏斗。

他要的不是说服眼前这个老人。

是要借这位天下文宗的“不”,来给他的新政权,垫一块最坚实的基石——

一块允许被挑战、被质疑的基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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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开沉重的石门。

一股混杂着药草、竹简和死亡气息的冷风,扑面打来。

徐谓已经从那具冰冷的活棺里坐起来了。

身形枯槁得像一截风干的古木。

只有那双眼睛,还亮得吓人。

他手里握着一支磨秃了笔锋的毛笔,正在一块宽大竹简上奋力书写。

笔尖刮着竹片,“沙沙”的摩擦声,在死寂的石殿里格外刺耳。

一个活棺侍悄无声息滑到苏晏身边,双手捧上一卷写满字的残破绢布。

苏晏接过来,目光一扫,心头微震。

这是他和徐谓这六夜辩论的核心——那份要改变整个大周权力结构的《新清议章程》最终稿。

文稿末尾,是一行崭新的、用血色朱砂写的字。

笔力雄健,透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:

“吾死后,凡持异议者,皆吾门生。”

苏晏指尖微微抖了一下。

他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抬头,看向那个还在疾书的老人,声音里有复杂的敬意和叹息:

“您这是……要让‘徐谓’两个字,变成一个符号?”

“咳咳……”徐谓剧烈咳嗽起来,手里的笔却没停。

头也不抬,好像每个字都在耗他最后的命。

“符号?”他沙哑地笑,笑声里满是嘲讽。

“人会死,会烂,会背叛自己。但符号不会。”

他终于写完最后一笔,把秃笔重重扔在地上,

抬起那双燃着最后光亮的眼睛,直直盯着苏晏:

“只有符号不死——才能永远对权力说‘不’。”

苏晏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了。

他明白了。

徐谓不是在求死。

是在选一种永生。

他要让自己变成“反对”和“质疑”的永恒图腾——

成为新制度下,合法反对派的始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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辩论,或者说最后的宣告,开始了。

今夜的主题是:“权力是不是必须被神圣化”。

徐谓先发难。

他没直接反驳,而是用史官的冷静,把前朝历代所有改革的失败,一个个数过来。

从商鞅变法到王安石变法,没一个不是靠强权推行,最后人死政息,留下一地狼藉。

“你看,”他指着苏晏,眼神利得像刀。

“你和他们没什么不同。你在打造的,是一种‘理性的暴政’。”

他声音陡然拔高,在石殿里回荡:

“你去血统、废旧律、焚玉牒,把祖宗之法、圣人之言踩在脚下——

最后的目的,不过是立一个所谓‘完美制度’的新偶像!”

他喘了口气,盯死苏晏:

“你烧了列祖列宗的牌位,却给自己立了座更高的神龛!

你让天下人信你的制度,不信天理人心——这和历代帝王把自己神化,有什么区别?!”

苏晏静静听着,脸上没半点波澜。

他那叫“共感织网”的能力,正无声无息地把这场对话的每个字、每个音节,

通过遍布天下的节点,传到大周每个角落。

他没急着辩解。

等徐谓气息平复些,才缓缓开口:

“徐公说得对。”

他平静地承认:

“任何制度,一旦被塑造成不容置疑的绝对真理——它自己就成了新的神权。”

他目光清澈地迎上徐谓的审视:

“所以……我留您在这儿,不是为了让您输。”
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
“是要让后世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到、明明白白知道——

连我苏晏,连这个制度的开创者,也可能是错的。

连我,也必须接受最尖锐的质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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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这时。

一阵悠扬又悲怆的歌声,好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,

穿透石殿的墙,也穿透湖面厚重的霜层。

是遗声姬。

她乘着一叶孤舟,停在霜面的边缘。白衣胜雪,在夜色里像位降临凡尘的仙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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