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六:独处的三天与星光的重量(2/2)
方婉凝照做。深深的吸气,憋住,缓缓的呼气。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
“感觉好点了吗?”齐文兮问。
“好像……好一点了。”方婉凝确实感觉到心跳没有那么乱了,胸口的闷堵感也减轻了些。
“很好。继续深呼吸。然后,如果你能动,去倒一杯温水,慢慢喝。再然后,找点事情分散注意力。看书,听音乐,或者……弹弹吉他。”
齐文兮的声音像一股温柔而坚定的力量,慢慢驱散了方婉凝心头的恐慌。她依言起身,慢慢走到厨房,倒了杯温水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,带来舒适的慰藉。
“文兮姐,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别客气。这是正常现象,婉凝。”齐文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你第一次独自在家,身体和心理都需要适应。记住,如果症状再次出现,或者加重,或者出现胸痛、呼吸困难、眩晕这些危险信号,不要犹豫,立刻打120,然后打给我或者景渊。但大多数时候,它只是身体在告诉你:嘿,我有点紧张,需要你安抚一下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方婉凝握着水杯,心里踏实了许多。
又聊了几句,齐文兮叮嘱她晚上再量一次血压心率,如果持续不舒服就随时打电话,然后才挂断。
方婉凝放下手机,回到客厅坐下。心悸和头晕已经完全消失了,只剩下一点疲乏。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,忽然觉得刚才那场小小的恐慌,像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夏雨。
她没有被击垮。她处理了。
也许,这就是康复的意义——不仅是身体的恢复,更是心理的重建。学会在症状出现时不至于崩溃,学会判断轻重缓急,学会在需要时寻求帮助,也学会在可以时自己应对。
那天剩下的时间,方婉凝没有再出现不适。她继续看星河的小说,继续画草图,晚饭后甚至还尝试弹了更长时间的吉他。
临睡前,慕景渊的信息来了:
“今天顺利吗?”
方婉凝犹豫了一下,打了一行字:“都很好。看了很多小说,画了画,还跟文兮姐通了电话,聊了会儿天。”
她没有提下午的恐慌。不是隐瞒,只是觉得,那已经过去了,没有必要让他远在千里之外还担心。
很快,回复来了:“那就好。早点睡。”
第三天,也是最后一天。
方婉凝醒来时,感觉比前两天气色更好些。她完成了晨间的康复训练,吃完早餐,然后抱着吉他坐到了阳光房里。
今天,她想尝试完整地弹奏《乌兰巴托的夜》。经过这几天的练习,和弦转换已经熟练了一些,旋律也基本记住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手指按上琴弦。
前奏,主歌,副歌……她弹得很慢,很用心。偶尔还是会按错弦,偶尔转换还是不够流畅,但这一次,她竟然真的磕磕绊绊地弹完了整首歌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余音在阳光房里轻轻回荡。
她放下吉他,静静地坐着,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不是狂喜,不是骄傲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安静的满足。像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到达了一个小小的驿站。
手机响了。是慕景渊。
“在做什么?”他的声音传来,背景音很安静,似乎是在室内。
“在阳光房。刚弹完一首歌。”方婉凝轻声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“什么歌?”
“《乌兰巴托的夜》。”
更长的沉默。然后,慕景渊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低了一些:“弹完了?”
“嗯。弹得不好,但弹完了。”
“……很好。”他的声音里似乎有极细微的、难以分辨的情绪波动,“我这边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,晚上应该能到市里,明天上午的飞机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方婉凝说,“路上小心。”
挂断电话,她继续坐在阳光房里。薄荷的清香在空气中浮动,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。她拿起旁边星河的小说稿,翻到昨晚看到的那一页。
故事里的主人公,在经历了失去和迷茫之后,回到了故乡的山里。他不再执着于收集世界上所有的星光,而是学会了珍惜眼前的光芒——夜空中真实的星星,亲人朋友的笑容,生活中微小的美好。
书的最后一章,他坐在小时候看星星的那片草地上,写道:
“我终于明白,星光不需要去远方收集。它就在我们心里,在我们爱过的人、经历的事、感受过的每一寸时光里。只要我们愿意睁开眼睛,愿意记得,愿意珍惜,星光就永远不会熄灭。”
方婉凝合上书,闭上眼睛。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,但不是悲伤的泪,而是被某种温暖而宏大的东西触动的泪。
星河用他的文字,给了她一份珍贵的礼物——一种看待伤痛和失去的方式。
下午,康复师准时到来。做完训练后,康复师看着她的记录本,点点头:“方小姐,这三天的数据很稳定,训练完成度也很好。看来您已经适应了目前的节奏。”
“嗯。”方婉凝轻声应道。
“下周开始,我们可以尝试增加一点户外步行的时间。”康复师翻看着计划表,“先从小区花园开始,十分钟,有人陪同。如果适应得好,再慢慢增加。”
户外步行。十分钟。方婉凝的心轻轻跳了一下。有些紧张,但更多的是期待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康复师离开后,方婉凝将这三天的生活仔细回顾了一遍。独自吃饭,独自训练,独自面对突发的恐慌,独自弹完一首完整的歌,独自读完半本星河的小说。
她做到了。也许做得不够好,也许还有很多恐惧和不确定性,但她确实独自走过了这三天。
傍晚,她将最后一张图书室标识的草图完成。这一次,画面完整了:连绵的青山下,一条小路通向一栋简单却温暖的小房子,房子的窗户是打开的书本形状,从书页里飞出几只简笔的小鸟。天空中有几颗星星,虽然画得歪歪扭扭,但能看出是星星。
她在画的右下角,用颤抖但认真的笔迹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然后,她将这张画和之前画的几张草图一起,用文件夹装好,放在书桌上,等慕景渊回来看。
夜色降临。方婉凝简单吃了晚餐,洗漱,然后早早地躺到床上。她没有立刻睡着,而是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,听着窗外熟悉的城市声响。
她在等。等明天的到来,等那个熟悉的身影推开家门,等那句简单的“我回来了”。
但她知道,即使他回来了,有些东西也已经不一样了。
她不再是那个完全依赖他、离开他就无法自处的病人了。她开始有了自己的节奏,自己的空间,自己应对困难的方式。
这不是疏远,而是成长。是两棵曾经紧紧缠绕、几乎窒息的树,终于找到了既能相互支撑、又能各自呼吸的距离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。
方婉凝闭上眼睛,在心里轻轻说:星河,谢谢你。你留下的星光,我收到了。
我也会,努力成为别人的星光。
哪怕很微弱,哪怕只能照亮很小的一片黑暗。
但只要亮着,就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