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四：薄荷茶与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（2/2）

“那……我不打扰你工作了。”她说着，转身准备离开。

“婉凝。”慕景渊叫住她。

她回过头。

慕景渊已经站起身，绕过书桌走过来。他走到她面前，伸出手，不是碰她，而是从她刚才放下的那摞书里，抽出了最上面一本绘本——正是那本《风到哪里去了》。

“这本书，”他将绘本递给她，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，“如果你有精力，可以试着画一张画。”

方婉凝愣住了：“画……画？”

“图书室需要一个标识，一个logo。”慕景渊解释道，“文汐在联系设计师，但我觉得，如果是读过这些书、理解这些书的人来画，会更好。”

他看着她，目光平静而认真：“你可以试试。不着急，画着玩也行。画好了给我看。”

方婉凝接过那本绘本，指尖摩挲着光洁的封面。画画，她以为自己再也画不了了，因为手抖，因为没力气，因为……害怕面对那个曾经灵巧如今笨拙的自己。

但慕景渊说，可以试试。画着玩也行。

“……好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，但很坚定，“我试试。”

那天傍晚，慕景渊难得地准时结束了工作。晚餐后，他没有回书房，而是拿起吉他，坐到了阳光房的藤椅里。

方婉凝正在收拾餐桌，听到琴声，动作顿了顿。是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的前奏，简单而温柔。慕景渊弹得很慢，像是在回忆，又像是在等她。

她加快速度擦完桌子，慢慢走到阳光房。慕景渊没有抬头，继续弹奏着。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，将整个空间染成温暖的金红色。薄荷在微风中轻轻摇曳，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清香。

方婉凝在他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，安静地听着。旋律是她熟悉的，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时光的印记。他第一次教她这首歌时，也是这样一个夏天的傍晚。那时候她学得很快，虽然弹得磕磕绊绊，但至少能跟上节奏。他坐在她身边，偶尔会哼唱几句，声音低沉好听。

后来，车祸，失忆，那些记忆被封存。再后来，叶黎川为了帮她恢复，也弹过这首歌。但那时候，她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，只能听着，看着，心里一片空茫。

而现在，旋律再次响起。弹琴的人还是他，听琴的人还是她。只是隔了太多伤痛，太多眼泪，太多兜兜转转。

一曲终了，余音袅袅。慕景渊放下吉他，看向她：“还记得怎么弹吗？”

方婉凝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“记得旋律，但是指法……忘了。”

“试试。”慕景渊将吉他递过来。

方婉凝接过琴，调整了一下姿势。手指按上琴颈，她回忆着这几天练习的和弦：C，G，A，F，D……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主要就用这几个和弦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开始尝试。

第一个和弦，C。按稳了，拨弦。声音清晰。

转换到G。无名指和小指同时移动，有点乱，但至少按对了。

再转换到A……食指松开，中指和无名指按下去。还好。

然后是F。横按。她的食指侧面还残留着前几天练习时的红痕，按下去时带来清晰的痛感。她咬着唇，调整角度，用力。

“滋——”声音有点闷，但至少六根弦都响了。

她继续往下弹。节奏很慢，转换很生涩，偶尔还会按错弦，发出刺耳的杂音。但她没有停，只是专注地移动着手指，回忆着旋律，努力将那些破碎的音符连成一段完整的乐曲。

慕景渊安静地坐在对面，看着她。夕阳的光线在她脸上跳跃，勾勒出她紧抿的唇和微微蹙起的眉。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缓慢而坚定地移动，虽然颤抖，虽然笨拙，但那是一种真实的、充满生命力的努力。

当最后一个和弦——G和弦——被她勉强按出，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震颤着消散时，阳光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。

方婉凝放下吉他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她的手指已经红了一片，掌心全是汗。心脏跳得有点快，不知道是因为紧张，还是因为刚才的专注。

她抬起头，看向慕景渊。他依旧坐在那里，背脊挺直，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，只有那双眼睛，清晰地映着夕阳的暖光，和她小小的影子。

“我……弹完了。”她小声说，带着不确定，也带着一丝微弱的骄傲。

慕景渊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沉默地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他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，弯下腰，伸出手——

不是去接吉他，而是轻轻握住了她微红的手指。

他的掌心温热干燥，带着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薄茧，将她微凉颤抖的手指完全包裹住。

“弹得很好。”他低声说，声音里有种罕见的、近乎温柔的沙哑，“比第一次弹给我听时，弹得好。”

方婉凝的鼻子猛地一酸。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，模糊了视线。她低下头，不想让他看见，但颤抖的肩膀出卖了她。

他还记得。记得她第一次弹这首歌给他听时，也是这般磕磕绊绊，也是这般紧张期待。记得那些他们曾经共享的、后来被伤痛掩埋的时光。

慕景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。他没有说“别哭”，也没有更多的安慰。他只是握着她的手，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指尖被琴弦硌出的红痕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夕阳继续下沉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。薄荷的清香在空气中浮动，混合着夏夜微凉的风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方婉凝的泪水渐渐止住。她抬起头，眼眶还红着，但眼神已经平静下来。她看着慕景渊近在咫尺的脸，看着他眼中那片深沉而温柔的光，忽然轻声说：

“我再弹一遍，好不好？”

慕景渊松开了她的手，直起身，点点头：“好。”

方婉凝重新抱起吉他。这一次，她不再那么紧张。手指虽然依旧疼痛，依旧颤抖，但她找到了节奏，找到了呼吸的方式。C，G，A，F，D……和弦转换依然生涩，但至少，旋律连贯起来了。

她弹得很慢，很用心。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诉说，在回忆，在确认。

而慕景渊，就站在她面前，安静地听着。夕阳的最后一线余晖照在他身上，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。

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，夜色已经悄然降临。远处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，像地上的星河。

方婉凝放下吉他，抬起头。慕景渊依旧站在那里，看着她。黑暗中，他的脸看不真切，只有那双眼睛，像夜空中的星子，明亮而沉静。

“这次更好。”他说，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。

然后，他转过身，走向厨房：“我去泡茶。薄荷茶，你妈妈教的。”

方婉凝坐在原地，听着他在厨房烧水、洗杯子的声音。指尖的疼痛还在，心里却是一片温暖的平静。她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和璀璨的灯火，忽然觉得，这个夏天，这个夜晚，这杯即将到来的薄荷茶，还有这首磕磕绊绊却终于完整的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，都很好。

真的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