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三:阳台上的第一缕风与完整的和弦(2/2)
小区花园里,有孩子在追逐玩耍,有老人在长椅上晒太阳,有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散步。生活在她脚下展开,平凡,嘈杂,充满烟火气。
她看了很久,直到腿开始发酸,才慢慢退回客厅,关上了阳台的门。风被隔绝在外,但那股新鲜的、自由的气息,还在室内萦绕。
她回到沙发边,抱起吉他。手指按上琴颈,开始练习上午学的F和弦。疼痛还在,但奇怪的是,当风的气息还萦绕在鼻尖时,那疼痛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。
她一遍遍地练习着C到G,G到A,A到F的转换。速度很慢,错误很多,但每一次尝试,都比上一次好一点点。当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时,她甚至能勉强弹出一段极其缓慢的《小星星》变奏——用了F和弦的那一段。
手机闹钟响了,提醒她吃药。她放下吉他,慢慢走向厨房倒水。经过书房时,门虚掩着,她瞥见书桌上那个淡黄色的信封还放在相框旁边。
她忽然想起囡囡明信片上的那句话:“洛阿姨上次来,给我带了新书包和好多书。”
洛文汐去了云岭乡。她亲自去了那个需要翻山越岭才能到达的地方,给孩子们带去了书包和书。而她,方婉凝,连打开阳台门都需要鼓起勇气。
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——有愧疚,有不甘,有隐隐的……羡慕。
是的,羡慕。羡慕洛文汐有健康的身体,有独立的事业,有能力去帮助别人,有底气站在慕景渊身边,与他并肩做那些有意义的事。
而她呢?她连走出这间公寓都需要层层保护,连弹一个最简单的和弦都需要耗费全身力气。
苦涩在舌尖蔓延。她吞下药片,喝了口水,用力咽下那股情绪。
不。不能这样比较。每个人有自己的路,有自己的时区。她正在康复,正在一点一点地重建生活。虽然慢,虽然难,但她没有停下。
她放下水杯,重新拿起吉他,坐回阳光房。薄荷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翠绿的叶片反射着阳光。
她开始尝试将上午学的几个和弦连起来,弹奏一段完整的旋律。手指很痛,转换很生涩,但她没有停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方婉凝停下手指,抬起头。慕景渊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那个浅灰色的帆布包,神色如常。
“回来了?”她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慕景渊换下鞋,走向客厅。他的目光在她手中的吉他上停留了一瞬,又看向她,“阳台门开了?”
方婉凝点点头:“开了几分钟。风很舒服。”
慕景渊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唇角,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:“下次可以开久一点。”
他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,没有和她说他和洛文汐谈得怎么样,也没有提云岭乡的项目。他只是伸出手:“琴给我看看。”
方婉凝将吉他递过去。慕景渊接过来,随手按了几个和弦,音色标准。然后,他左手按出F和弦,右手拇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,一段流畅的旋律流淌出来——正是她下午一直在磕磕绊绊练习的那段《小星星》变奏。
他弹得很慢,每一个音符都清晰饱满,像是在为她做最标准的示范。
一曲终了,他将吉他递还给她:“你弹弹。”
方婉凝接过琴,深吸一口气,回忆着他刚才的指法和节奏。C和弦,转换,G,A,F……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,虽然慢,虽然偶尔还会出错,但这一次,她完整地弹完了整段变奏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余音在空气中轻轻震颤。
她抬起头,看向慕景渊。阳光从他身后照来,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他的脸在逆光中有些模糊,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,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。
“很好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有种罕见的、温和的赞许,“比我想象中快。”
方婉凝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酸酸涨涨的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指,小声说:“是老师教得好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然后,慕景渊站起身,走向厨房: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“都可以。”方婉凝也放下吉他,慢慢站起来,“我……我可以帮忙洗菜。”
慕景渊回头看了她一眼,点点头:“好。”
夕阳西下,厨房里传来流水声和锅铲碰撞的轻响。方婉凝站在料理台边,用还能动的右手慢慢清洗着西兰花。慕景渊在她旁边切着蒜末,动作利落而精准。
“文汐说,”慕景渊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像在陈述一件最平常的事,“囡囡的口琴学得很快,音乐老师夸她有天赋。”
方婉凝洗菜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。
“那……很好啊。”她轻声说,继续冲洗着翠绿的花球。
“云岭乡下一阶段,想建一个小型的图书室和音乐教室。”慕景渊继续说,将切好的蒜末放进小碗里,“文汐在联系出版社和乐器行,争取捐赠。”
方婉凝沉默了片刻,轻声问:“需要……帮忙吗?”
她没有说帮什么,怎么帮。她只是问,需要吗?
慕景渊停下手中的刀,转头看她。黄昏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,将她苍白的侧脸染上温暖的色调。她垂着眼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嘴唇微微抿着,有些紧张,有些期待。
“等你再好一点。”他收回视线,继续切菜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可以帮忙选书。或者,等图书室建好了,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。”
一起去看看。
不是“我去”,也不是“你不用去”。是“我们可以一起去”。
方婉凝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她用力眨了眨眼,不让那股热意涌上来。
“好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但很坚定,“等我再好一点。”
晚餐很简单:清蒸鱼,蒜蓉西兰花,番茄蛋汤。两人安静地吃着,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。阳台的门开着一条缝,夜风悄悄溜进来,带着夏日的微凉。
饭后,方婉凝坚持要洗碗。慕景渊没有反对,只是站在她身边,在她拿不稳盘子时及时伸手接住。水流哗哗,泡沫绵密,两个人的影子在灯光下交叠。
收拾完厨房,慕景渊照例去了书房。方婉凝在客厅慢慢走了几圈,然后回到阳光房,坐在薄荷旁边。夜色渐深,城市灯火渐次亮起。她伸出手,轻轻触摸着薄荷的叶片,指尖传来微凉的、细腻的触感。
忽然,书房的门开了。慕景渊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淡蓝色的文件夹。他走到她身边,将文件夹递给她。
“这是什么?”方婉凝有些疑惑地接过。
“云岭乡项目的简单介绍,和一些照片。”慕景渊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“你想看的话。”
方婉凝打开文件夹。里面不是厚厚的报告,而是几页简洁的文字说明,和几十张彩色照片。照片里有连绵的青山、泥泞的山路、简陋的旧校舍、孩子们脏兮兮却笑容灿烂的脸。也有新盖的教室、崭新的课桌椅、戴着红领巾升旗的队列。还有一张,是洛文汐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,笑着帮她整理书包肩带。小女孩正是囡囡。
她一张张翻看着,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那些遥远的、与她生活截然不同的画面,却奇异地牵动着她的心。
翻到最后一页,是一张手绘的草图——一个小房子,上面写着“图书室&音乐教室”,旁边有简单的尺寸标注和功能分区。笔迹是慕景渊的,严谨工整。
“这是初步构想。”慕景渊的声音在一旁响起,“还在讨论中。”
方婉凝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草图,许久,才轻声说:“真好。”
真的很好。有人在为那些山里的孩子,一点点建造更好的未来。而慕景渊,是其中一员。
她合上文件夹,递还给他。
“谢谢给我看。”她说。
慕景渊接过文件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。然后,他站起身:“不早了,休息吧。”
“嗯。”方婉凝也慢慢站起来。
走到卧室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慕景渊已经走到了客卧门口,手握着门把,也回头看她。
“景渊。”她轻声唤他。
“嗯?”
“下次……如果你和洛小姐谈项目,需要帮忙整理资料什么的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“我可以试试。”
慕景渊握着门把的手指微微收紧。走廊昏暗的光线下,他的表情看不真切,只有那双眼睛,在阴影里格外明亮。
“好。”他低声应道,然后推门进了房间。
方婉凝也走进自己的卧室,关上门,但没有锁。她靠在门板上,听着门外彻底的寂静,心跳得有些快。
她不知道刚才为什么要说那句话。也许是因为看了那些照片,也许是因为薄荷长得很好,也许是因为她今天学会了F和弦,也许……只是因为傍晚的风很温柔。
但说出来了,就不后悔。
她慢慢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夜空深邃,繁星点点。远处,城市灯火璀璨如地上的银河。
她伸出左手,在虚空里按了一个F和弦的指型。食指横按,中指,无名指,小指……虽然手指还痛,虽然还按不实,但她知道怎么发力了,知道那个感觉了。
就像生活。虽然每一步都艰难,虽然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走稳,但至少,她知道了方向,知道了方法,知道了身边有一个人,会陪着她慢慢走。
这就够了。
夜色渐浓。薄荷在月光下静静呼吸,嫩绿的叶片上,凝结着细微的露珠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