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三:阳台上的第一缕风与完整的和弦(1/2)
七月初的早晨,空气中已经开始浮动着盛夏特有的、粘稠的热意。方婉凝站在阳光房的玻璃门前,指尖轻轻贴在微凉的玻璃上,目光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。
薄荷已经长到十五厘米高了,枝叶茂盛,嫩绿的新叶层层叠叠。她学会了定时浇水,学会了分辨土壤干湿的细微差别,甚至还尝试着给薄荷摘了一次心——那是她在网上查到的,据说能让植株更繁茂。她做得小心翼翼,剪下顶芽时,指尖都在微微颤抖,仿佛在进行一场精细的手术。
而这场“手术”成功了。几天后,侧芽果然冒了出来,薄荷变得越发饱满。
植物不会说谎。你付出多少耐心和照料,它就回报你多少生长。这种简单直接的因果关系,给了方婉凝一种久违的掌控感和成就感。
“今天天气很好。”
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方婉凝转过身,看到慕景渊已经穿戴整齐,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浅灰色的帆布单肩包——那是他周末外出时常带的。
“你要出门?”方婉凝有些诧异。周末的上午,他通常会在家处理一些工作,或者陪她做康复训练。
“嗯。”慕景渊走到她身边,目光也投向窗外,“康复师说,你可以开始尝试短时间的户外活动了。前提是天气好,有人陪同,时间不超过半小时。”
方婉凝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户外?离开这个安全、熟悉、一切都被精心安排好的公寓,走到真正的、有风有阳光有陌生人的外面?
恐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涌上来。腿会不会突然没力气?心跳会不会又失常?万一在公共场合不舒服了怎么办?那些目光……那些来自陌生人的、或好奇或同情或漠然的目光……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干涩,“我觉得……还没准备好。”
慕景渊没有立刻说话。他转身走向客厅角落,拿起那个黑色琴盒,走回来,放在她面前的藤编小桌上。
“今天不练走路。”他说,打开琴盒,取出吉他,“练琴。”
方婉凝愣了一下,随即松了口气,但心底又隐隐有些失落。她说不清那种复杂的情绪是什么——既害怕迈出那一步,又隐隐渴望能像正常人一样,走到真正的阳光和风里去。
她在慕景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接过吉他。琴身沉甸甸的,带着木质的温润。
“上周学的C、G、A三个和弦,转换熟练了吗?”慕景渊问,语气是老师式的平静。
“还……还行。”方婉凝小声说,左手按上琴颈,“就是A到G的时候,无名指总是慢半拍。”
“弹给我听。”慕景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背脊挺直,目光专注地落在她的手指上。
方婉凝深吸一口气,开始弹奏。这几个和弦的转换她已经练习了无数遍,肌肉开始有了记忆。虽然速度依然很慢,虽然每个和弦按下去时手指还是会有细微的颤抖,但至少,转换的轨迹清晰了,声音也基本干净。
一曲简单的和弦练习曲结束,她抬起头,有些忐忑地看着他。
“有进步。”慕景渊给出了中肯的评价,然后伸出手,“琴给我。”
方婉凝递过吉他。慕景渊调整了一下姿势,左手在琴颈上移动,按出一个新的和弦指型——食指横按一品,中指二弦二品,无名指四弦三品,小指三弦三品。
“F和弦。”他说,右手拨动琴弦,低沉饱满的音色流淌出来,“这是下一个要学的。对于初学者来说,横按是第一个真正的难点。”
方婉凝看着那个复杂的指型,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指。横按……她连单独按一根弦都费力,要食指同时按住六根弦?
“不用怕。”慕景渊似乎看出了她的退缩,将吉他递还给她,“先不要求全部按实。今天的目标是熟悉指型,感受发力的位置。”
他重新坐近一些,伸出手,托住她的左手手腕:“食指侧面这里,靠近指关节的位置,平贴在弦上。不要用指尖,用指腹的侧面。”
他的手指带着她的,一点点调整角度。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温热的触感,和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。
“感觉到弦的存在了吗?”他低声问。
“嗯……”方婉凝咬着唇,努力感受着。六根弦同时压在食指侧面的感觉很奇怪,有些硌,有些麻。她试着用力,但手指颤抖得厉害,弦陷进皮肉里,带来尖锐的痛感。
“放松。”慕景渊的声音就在耳边,平稳得像在手术室里指导助手,“横按不需要用死力气。找到那个刚好能让弦贴住品丝的点,然后用巧劲。手腕稍微下沉一点,借助手臂的重量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按压她的手腕,调整角度。然后,他松开手:“自己试试。”
方婉凝屏住呼吸,重新尝试。食指平贴,手腕下沉,用力……“滋——”一阵杂音,只有两三根弦响了,其他的都闷着。
“再来。”慕景渊没有批评,只是平静地说。
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阳光房里的温度渐渐升高,方婉凝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食指侧面被琴弦硌出了清晰的红痕,隐隐作痛。但她没有停,只是重复着那个动作——按下去,拨弦,听声音,调整角度,再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在她又一次尝试时,六根弦同时发出了虽然不算清亮但至少完整的声音。
“叮——”
她愣住了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她抬起头,看向慕景渊。
慕景渊几不可查地挑了挑眉,伸手接过吉他,按了个标准的F和弦拨了一下,声音清澈饱满。然后他又递还给她:“再试一次。”
方婉凝按捺住激动,重新调整手指。食指侧面已经痛得有些麻木了,但她咬紧牙,回忆着刚才成功的感觉——手腕的角度,用力的方向,呼吸的节奏。
按下去,拨弦。
“叮——”
这一次,声音比刚才更干净了一些。
“很好。”慕景渊站起身,走向厨房,“休息十分钟。我去倒水。”
方婉凝如释重负地放下吉他,活动着僵硬的手指。她低头看着食指侧面那道清晰的红痕,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发紫,但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。痛,但是值得。
慕景渊端了两杯温水回来,递给她一杯。他在她身边坐下,没有看她的手,而是望向窗外。
“F和弦是很多歌曲的关键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更缓,像在讲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,“学会了它,你就能弹很多完整的歌了。”
方婉凝小口喝着水,清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。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,蓝天白云,阳光灿烂。
“比如……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?”她轻声问。那是交往时他教她的第一首完整的歌。她还记得自己当时笨拙地按着和弦,他坐在旁边,偶尔纠正她的指法,偶尔和着旋律轻哼几句。那些记忆的碎片,在她恢复记忆后,偶尔会像老照片一样,在脑海中一闪而过。
慕景渊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看着她,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,快得抓不住。
“嗯。”他低低应了一声,移开视线,“那首歌用得到F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阳光房里只有薄荷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摩挲的沙沙声。
“下午……”慕景渊放下水杯,重新开口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,“我约了文汐谈云岭乡下一阶段的项目。大概两小时。”
方婉凝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一僵。文汐。洛文汐。又是那个名字,那个在她心里隐隐作痛的名字。
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表情,轻轻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没有追问在哪里见面,没有问谈什么,没有问为什么又要见面。她只是说“好”,像接受一个最平常不过的安排。
慕景渊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唇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,他伸出手,不是去握她的手,而是轻轻拿走了她手中的空水杯。
“就在小区旁边的咖啡馆。”他站起身,走向厨房,声音从那边传来,“不会走远。你有事随时打电话。”
他在解释。虽然解释得很简短,很克制,但他在解释。
方婉凝的心轻轻颤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看着他在厨房清洗杯子的背影,挺拔而沉稳。水流声哗哗,阳光透过窗户,在他肩头跳跃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不大,但足够他听见。
慕景渊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冲洗杯子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下午两点,慕景渊出门了。方婉凝站在玄关,看着他穿上鞋,拿起那个浅灰色的帆布包。出门前,他照例检查了她的手机是否在触手可及的地方,确认紧急呼叫的快捷键设置好了,又指了指茶几上的药盒。
“别忘了三点钟的药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方婉凝点头。
慕景渊最后看了她一眼,拉开门的瞬间,他忽然停下动作,回过头:“阳台的门,你可以打开试试。”
方婉凝愣了一下。
“风不大。”慕景渊补充了一句,然后推门出去了。
门轻轻合上,公寓里恢复了寂静。方婉凝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转身,走向客厅连接阳台的那扇玻璃推拉门。
这是他们搬进来后,她第一次真正靠近这扇门。之前,她总是坐在客厅里,隔着玻璃看外面的天空和远处的楼宇。阳台对她来说,像是另一个世界——有风,有灰尘,有不可控的温度变化,有跌落的风险。
但慕景渊说“可以打开试试”。
她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门把手。深吸一口气,用力——门比她想象的重,她需要用上全身的力气才能拉动。玻璃门沿着轨道缓缓滑开,一道缝隙出现,然后逐渐扩大。
风,一下子涌了进来。
七月的风,带着阳光晒暖的气息,和远处隐约的草木清香。它拂过她的脸颊,撩起她额前的碎发,吹动了客厅里轻薄的白纱窗帘。
方婉凝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城市特有的味道,有邻居家飘来的饭菜香,有楼下花园里割草机的青草气。这是真实的、流动的、属于户外的空气。
她睁开眼睛,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,踏上了阳台的地砖。地面是防滑的,很稳。阳台栏杆很高,到她胸口的位置,很安全。她慢慢走到栏杆边,手扶着冰凉的金属,朝下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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