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章 潜行(1/2)
永历二十三年,腊月二十七,子夜。叙州以西,荒僻的横江渡口。
没有火把,没有喧嚣,只有江水在黑夜里呜咽奔流,以及压抑到极致的喘息与脚步摩擦碎石、泥土的窸窣声。寒风如刀,刮过江面,卷起细碎冰凌,扑打在渡口等待的人群脸上身上。六千人马,人衔枚,马摘铃,沉默地集结在预先清理出的滩头。他们便是王兴统领的川南新军第一镇第二协精锐,外加从各军抽调的山地战好手、猎户向导,共六千一百二十七人。
士卒们皆已换下鲜明的甲胄旗帜,穿着与山岩、枯草颜色相近的灰褐色厚棉袄,外罩简易皮甲,背负行囊。火铳、长枪、刀盾皆用粗布或草绳捆扎,尽量减少反光和碰撞。每人携带十日份的炒米、肉脯、盐块,双倍的火药与弹丸用油布仔细包裹。那数十门轻便的虎蹲炮、子母铳,以及弹药箱,被拆解开来,由骡马驮载,骡马蹄上也包裹了厚厚的麻布。
王兴与教导总队总领并肩立于江边一块巨石上,望着黑暗中沉默如铁的队伍。两人皆是一身普通将校装扮,未着显眼盔甲。王兴面色沉毅,手按刀柄,目光在黑暗中巡弋,检查着每一处细节。总教习则不时抬头望天,又借着微弱的天光,核对着手中简陋的、描绘在羊皮上的行军路线图。
“都到齐了?” 王兴低声问,声音沙哑。
“各标、哨、队已点验完毕,无一人掉队,无一声异响。” 身旁的亲兵队长低声回报。
王兴点点头,看向总教习:“时辰差不多了。”
总教习最后一次确认了星位和手中的简陋罗盘,收起地图,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,对王兴道:“王将军,可以开始了。按计划,分三批渡江,渡江后即刻按预定序列,进入老君山小道,拂晓前,必须全部隐入山林。”
“好!” 王兴不再多言,转身,面对黑压压的队列,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,只有低沉而清晰的三个字,透过寒冷的夜风,传入前排每个军官耳中:“渡江,进山。”
命令被一层层低声传递下去。没有回应,只有更加压抑的呼吸和更加轻捷的动作。第一批士卒,在向导和尖兵的带领下,悄无声息地登上早已准备好的数十条蒙着深色篷布的小船、竹筏,如同黑色的水黾,滑入黝黑的江水中,向着对岸那片更浓重的、仿佛巨兽张开大口的山影驶去。江水湍急,船筏起伏,却几乎听不到水花以外的声响。
王兴与总教习登上其中一条稍大的船。船身随着波浪晃动,冰冷的江水偶尔溅上脸颊。总教习抓紧船舷,望着身后渐渐远离的、依稀有点点火光的叙州城轮廓,又望向眼前吞噬一切的前路黑暗,低声道:“此去……真不知是建功立业,还是……”
“总教习,” 王兴打断他,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坚定,“晋王将令,监国钧旨,既已下达,你我便是这六千兄弟的胆魄。前路再险,唯有一往无前。新军成军第一战,必是血战,也必是胜战!”
总教习重重点头,不再多言,只是将手按在了腰间冰凉的刀柄上。他知道,自踏上此船,便再无退路。要么成功插入敌后,搅他个天翻地覆,要么,便是这六千健儿,连同大明的希望,葬身于巴山的险壑密林之中。
同一夜,黄草坝,血火炼狱。
与叙州方向的隐秘寂静截然不同,百余里外的黄草坝-老君关一线,早已是人间炼狱。
马宝的日子,远比李定国想象的更加艰难。腊月十九夜的突然发难,袭杀鄂硕,夺取两处隘口,看似顺利,实则已将他和他麾下这两千多汉军、以及临时裹挟的数百绿营兵、役夫,推上了绝路。
王复臣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疯狂、更迅速。这个同样出身流寇、投降清朝后以凶悍着称的西营将领,显然将马宝的叛乱视作对自己地位和性命的巨大威胁。几乎在得到消息的当天,王复臣便尽起麾下能调动的兵马,不顾冬日山路难行,不顾侧翼可能来自冯双礼、高文贵的威胁,如同红了眼的赌徒,疯狂扑向黄草坝和老君关。
“顶住!给老子顶住!晋王的援兵就快到了!朝廷的封赏马上就下来!杀一个鞑子兵,赏银十两!杀一个西营狗,赏银五两!” 马宝嘶哑的吼声在黄草坝并不坚固的土石寨墙上回荡。他浑身浴血,甲胄破烂,脸上被硝烟和血污涂抹得看不清本来面目,只有一双眼睛,在火光中闪烁着困兽般的凶光。
寨墙下,是潮水般涌来的西营兵和部分满洲兵。箭矢如蝗,铳子如雨,简易的擂石滚木早已用完。寨门在一次猛攻中被撞开缺口,马宝亲自带着亲兵队冲下去肉搏,用尸体和刀剑硬生生将敌军顶了回去。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、硝烟味和人体烧焦的恶臭。
“将军!东寨墙快撑不住了!王复臣那狗日的把老营的红衣炮拉上来了!” 一个满脸是血的把总连滚爬爬地冲到马宝面前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撑不住也得撑!” 马宝一脚踹翻旁边一个试图往后缩的士卒,夺过他手中的长矛,对着寨墙下密密麻麻的敌影狠狠投掷下去,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。“去找胡守义!让他把最后那点火药全给我集中到东墙!等着炮近前了,给老子用火药包炸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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