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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8章 金陵定策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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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历二十三年,腊月二十五,南京,皇城文华殿。

岁末的寒意似乎格外滞重,压在金陵城的黛瓦粉墙上。皇城之中,却无半分年节将近的松弛,反因连日急报,笼罩在一片凝重肃杀的气氛里。殿内铜兽吐出的香烟袅袅,却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紧绷。

监国朱常沅端坐御案之后,面色沉静,只是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面上划过。御案上,摊开着来自四川的加急奏报——李定国关于正蓝旗马宝倒戈的军情详陈,以及附上的、那封带着血迹与硝烟气、言辞恳切又暗藏机锋的“马宝乞援密信”抄本。下首,次辅万元吉、次辅严起恒、兵部尚书张同敞、户部尚书、工部尚书等重臣肃立,皆是眉峰紧锁,目光聚焦在那几页轻飘飘、却又重若千钧的纸笺上。

殿中炭火盆烧得正旺,噼啪作响,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摇曳。方才,兵部尚书张同敞已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,将川中剧变、李定国的判断与计划,向在座重臣复述完毕。此刻,殿内落针可闻,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与炭火的微响。

“啪!” 一声轻响,是次辅万元吉合上了手中的茶盏盖,打破了沉寂。这位老成谋国的次辅,眉宇间忧色深重,缓缓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:“晋王用兵,向以勇略果决着称。此番布局,以马宝为饵,以新军为奇兵,欲行险直捣虏军腹心,诚为胆大包天之策。然……”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御案后的监国脸上,“巴山险远,道路崎岖,王兴将军所部六千精锐,轻兵深入,粮道脆弱,后援难继。此乃孤军。马宝新叛,其心难测,能撑几何,未为可知。吴三桂老奸巨猾,用兵稳狠,成都距东乡、大竹虽隔群山,然其若识破晋王声东击西之计,或不顾巴山,或遣偏师间道截击,王兴部危矣。再者,新军成军未久,虽器械精良,然未经大战,骤临强敌恶战,士气、韧性,皆是未知。此策……胜则或可开川北局面,败则新军折损,川中震动,恐损国本。老臣以为,当持重。”

户部尚书紧接着开口,语气带着钱粮主官的审慎:“次辅所言甚是。新军编练,所费钜万,乃倾国之力。两载心血,方成此利刃。若初战有失,非但损兵折将,于民心士气,亦是重挫。且川中粮秣转运,本就艰难,大军一动,耗费更增。今岁江南虽称小稔,然各处用度浩繁,国库……”

“沈尚书!”次辅严起恒,忍不住出声打断,他身形挺拔,虽为文官,却眉宇间自有股锐气,“持重固是稳妥,然战机稍纵即逝!马宝倒戈,天赐良机!此非寻常兵变,乃虏军汉将离心离德之明证,亦是其巴山防线崩裂之先声!晋王用兵,向来谋定后动,此番以小股精锐行险,正是看准虏军此刻必是首尾难顾,内部猜疑!王兴将军所部,乃新军翘楚,火器精良,士饱马腾,正需此等硬仗恶仗淬炼锋芒!若瞻前顾后,坐失良机,待虏廷反应过来,或抚或剿,马宝授首,巴山防线复固,再欲图之,难矣!至于吴三桂,晋王亲率大军在叙州虚张声势,吴贼岂敢轻易分兵?此正是以正合,以奇胜!”

工部尚书也咳嗽一下,道:“严次辅所言,亦有道理。新军火器,尤以自生火铳、新式野战炮,乃军器监最新之力作,操练纯熟,正待实战检验。王兴部轻装疾进,所携皆轻便利器,山地突击,或可收奇效。然……巴山冬月,气候苦寒,道路湿滑,火器保养、施放,恐受掣肘。此亦不可不虑。”

张同敞身为兵部堂官,掌天下兵事,此刻压力最大。他沉吟片刻,沉声道:“监国,诸位大人。晋王计划,确属行险。然兵法有云,‘出其不意,攻其不备’。马宝之变,虏军必乱。王复臣为自保,必急于扑灭马宝。保宁、达州清军,主将病重,同旗叛乱,是救是防,必生龃龉。吴三桂在成都,北有巴山之乱,南有晋王大军虎视,难以兼顾。此正虏军兵力分散、指挥紊乱之时。王兴将军六千精锐,若能如尖刀插入,直抵东乡、大竹这等腹地要冲,不必强攻坚城,只需夺占一处隘口,焚烧粮秣,截断通道,则虏军川北防线,必致全线动摇!届时,冯双礼、高文贵所部趁势压上,马宝残部或许可活,巴山门户或可洞开。此险,值得一冒!”

他顿了顿,看向御座:“至于新军战力……臣在舟山观水师演武,深有感触。纪律、器械、士气,乃强军之本。新军操练,臣亦曾巡视,确非旧军可比。然正如万次辅所言,未经血火,终是未知。此战,正是试金石。胜,则新军可恃,国之大幸;若有挫败,亦可早露弊端,及早弥补。总好过将来数十万大军会战,一溃难收。”

万元吉摇了摇头:“张尚书,此非寻常试炼,而是以数千国器为注,赌一隅之地得失。万一有失,非但损兵,更恐折损晋王威名,动摇川中人心。不若依晋王中策,令冯、高二将前出接应马宝,稳固黄草坝,吸引虏军来攻,我大军徐徐图之。或遣使联络川陕其他心怀异志之虏将,广布流言,使其自乱。待虏军疲敝,再以堂堂之师进击,岂不更稳?”

严次辅道:“虏非木偶,岂会坐等我布局?马宝若灭,巴山防线重固,川北绿营、汉军见朝廷无作为,谁敢再叛?吴三桂若稳住阵脚,抽身北顾,与保宁清军合力,则良机尽失!用兵当用奇,当用险!昔汉武用霍去病,千里奔袭,方有河西之功!今王兴将军,便是监国之霍骠骑!”

“严次辅!霍骠骑乃天纵奇才,可遇不可求!王兴将军勇则勇矣,焉能必比先贤?且匈奴无城郭,巴山有险隘,焉能一概而论?” 工部尚书反驳。

殿中争论渐起,万元吉持重,严起恒主进,张同敞居中权衡,户部、工部各陈困难。炭火盆中的红光,映照着每一张或激动、或忧虑、或沉思的面孔。这不仅是关于一场具体军事行动的争论,更是关乎这个南方朝廷未来战略走向、关乎那支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新军命运、乃至关乎国运的抉择。

御座之上,朱常沅始终沉默着,听着臣子们的争论。他的目光,似乎落在奏报上,又似乎穿透了纸张,落在了那千山万水之外的巴山蜀水之间。李定国的计划,很大胆,很符合他的风格。行险,但并非无的放矢。这位百战名将,对战机有着野兽般的直觉。他看到了马宝倒戈带来的混乱,看到了吴三桂的多线压力,看到了新军这把新刀的锐气,也看到了行险一搏可能换来的巨大收益——不仅仅是打开巴山门户,更是向天下人,尤其是那些在清廷麾下战战兢兢的汉将汉兵,展示大明朝廷的魄力、决断与接应能力!这对于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多“马宝”,是无声而有力的号召。

当然,风险也巨大。王兴所部,是那四万新军的精华。若折损,不仅是兵力损失,更是对新军建军思想的重大打击,对朝廷威信的重挫。而且,万一失败,可能会让原本就态度暧昧的马宝迅速崩溃,让清廷得以迅速扑灭这场叛乱,稳固川北,甚至反过来向李定国施压。

是求稳,持重观望,利用马宝叛乱消耗清军,徐徐图之?还是行险,果断投入新军锐气,以求一击打开局面,震慑天下?

殿外的寒风,卷着零星雪粒,扑打在窗棂上,发出簌簌的轻响。殿内的争论声渐渐低了下去,众人都将目光投向御座,等待监国的决断。

朱常沅终于抬起头,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臣。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却仿佛有星火在寂静燃烧。

“诸卿所言,皆有道理。” 监国的声音平稳地响起,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让每个人都凝神细听,“万次辅老成谋国,虑及深远,所虑之险,实为存亡之道,不可不察。严次辅锐意进取,见战机之不可失,求新军之淬炼,亦是谋国忠忱。”

他略一停顿,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上的奏报:“然,孤以为,晋王此策,虽险,却有一搏之机,且有不得不为之势。”

众人神色一凛,知道监国已有倾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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