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4章 告别圣彼得堡(1/2)
二月二十二日的圣彼得堡,没有黎明。
从涅瓦大街到瓦西里岛,从彼得格勒区到纳尔瓦关卡,整座城市都笼罩在灰黑色的烟雾里。
那是燃烧的街垒、燃烧的房子、燃烧的尸体冒出的烟,混在一起,把这座彼得大帝建造的城市变成了地狱。
冬宫的窗户全部紧闭,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。
宫里的人不敢开窗,不敢点灯,不敢发出任何声音。
外面的街道上,到处都是人,举着红旗的人、举着黑旗的人、举着圣像的人、举着空手的人。
他们在喊口号,在唱歌,在咒骂沙皇,在咒骂战争,在咒骂一切。
“打倒专制!”
“土地与自由!”
“面包!面包!面包!”
安娜站在冬宫三楼的一扇窗户后面,隔着厚厚的天鹅绒窗帘,听着那些声音。
她已经站了半个时辰。
身后,是她住了十九年的房间,粉红色的墙壁,白色的洛可可式家具,挂着提香和伦勃朗的油画。
床上的天鹅绒被子是她母亲留下的,梳妆台上的银质化妆盒是她十五岁生日时尼古拉送的。
这些东西,明天还会在这里吗?
身后响起轻微的声音。
“殿下,马车准备好了。再不走,就来不及了。”
安娜转身。
站在门口的是她的侍女玛丽亚,四十岁,脸上满是惊恐。
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冬宫卫队长彼得罗夫上校,满脸络腮胡子。
另一个是华夏驻俄使馆的一等秘书王景崇,三十出头,穿着深灰色大衣,脸色凝重。
“安娜殿下,”王景崇用俄语解释,“林执政官的电报到了。
他说,无论您怎么决定,华夏联邦都尊重您的选择。
但如果您愿意离开,使馆的马车随时待命。”
安娜没有说话。
她走到窗前,把窗帘掀开一条缝,往外看。
冬宫前的宫廷广场上,密密麻麻全是人。
火把的光芒把夜空映成暗红色,像燃烧的血。
人群中央,有人在演讲,她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能听见那声音里的愤怒,像火山爆发前的闷响。
远处,隐约传来枪声。
那是哥萨克骑兵在驱散人群。
枪声越来越密集,越来越近。
说明哥萨克控制不住了。
“殿下,”彼得罗夫上校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臣斗胆说一句:您现在不走,等那些人冲进来,就走不了了。”
安娜回头看他。
“上校,您会走吗?”
彼得罗夫愣住了。
“臣……臣的职责是保卫冬宫。”
安娜轻轻摇头。
“上校,我问的是:如果那些人冲进来,您是开枪,还是投降?”
彼得罗夫无法回答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公主,望着这个从十七岁起就看着长大的女孩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安娜没有再问。
她走到梳妆台前,打开那个银质化妆盒,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。
一枚金质徽章,上面刻着双头鹰,那是罗曼诺夫家族的族徽。
她把徽章递给王景崇。
“王秘书,请把这个交给林执政官。
告诉他:安娜·罗曼诺夫娜,永远是华夏的朋友。”
王景崇接过徽章,愣住了。
“殿下,您不跟我走?”
“我不走。”
王景崇急了:“殿下!林执政官说过,无论如何要保证您的安全!
您留在这里,太危险了!”
安娜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芒。
那种光,王景崇只在一类人脸上见过,那些已经做出最后决定、不会再改变的人。
“华夏联邦成立那天,我在现场。
我看见那些签字的人,夏威夷人、菲律宾人、查莫罗人、萨摩亚人,他们签完字,哭了。
不是悲伤,是喜悦,因为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家。”
她转过身,望着窗外那片燃烧的夜空。
“现在,我的家在这里。
圣彼得堡在燃烧,我的家族在灭亡,我怎么能走?”
王景崇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回去告诉林执政官,”安娜吩咐,“如果俄国还有未来,那个未来里,一定有他。
如果俄国没有未来,那我和它一起烧成灰。”
说完,安娜把窗帘重新拉上。
房间里陷入一片昏暗。
凌晨三时,冬宫被包围了。
军队早就撤走了,是被工人、士兵、学生包围。
他们从纳尔瓦关卡来,从瓦西里岛来,从彼得格勒区来,从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来。
他们手里拿着枪、拿着刀、拿着棍棒、拿着石头,围住了冬宫的每一道门、每一扇窗。
安娜坐在三楼的房间里,听着外面的喧嚣。
“打倒沙皇!”
“把罗曼诺夫交出来!”
“绞死他们!绞死他们!”
玛丽亚跪在角落里,不停地画十字,嘴里念念有词。
那是祷词,安娜听得懂,那是为将死的人念的祷词。
她在为谁念?
为她?还是为她们所有人?
“殿下!”门被猛地推开,彼得罗夫上校冲进来,满脸是汗。
“殿下,他们冲进来了!一楼失守!您快走!从暗道走!”
安娜站起身。
“暗道在哪里?”
彼得罗夫愣了一下,没想到安娜会这么平静。
“在……在二楼东侧,书房的书架后面,直通涅瓦河岸。”
安娜点点头,走到梳妆台前,打开抽屉,取出一样东西,一把左轮手枪,六发子弹。
那是林承志送她的,1906年圣诞礼物。
他说:“如果有一天,你必须自己保护自己。”
她把枪别在腰间。
“走吧,上校。”
两人冲出门,沿着走廊往东跑。
身后,楼下传来密集的脚步声、喊叫声、枪声。
那些人上来了。
跑到二楼东侧时,他们被堵住了。
走廊尽头,站着五个人。
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工人的粗布衣服,手里举着一支步枪。
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打扮的年轻人,眼睛里全是血丝和狂热。
“站住!”那人喊道,“安娜·罗曼诺夫娜?”
安娜停下脚步。
“是我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不跑?”
安娜看着他。
“跑哪里去?”
那人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安娜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人下意识回答:“伊万……伊万·彼得罗夫。”
“伊万·彼得罗夫,你是工人?”
“是。”
“哪个工厂?”
“普梯洛夫工厂。”
安娜又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只有三步远。
“伊万,你为什么要杀我?”
伊万愣住了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你是罗曼诺夫!你们压迫我们!你们剥削我们!你们……”
安娜打断他。
“我压迫过你吗?”
伊万张了张嘴。
“我见过你吗?”
伊万说不出话。
“我吃过你的面包吗?我穿过你的衣服吗?我用过你的劳动吗?”
伊万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……你们罗曼诺夫都一样!”
安娜摇要头。
“伊万,你错了。我和他们不一样。”
她说完,从腰间拔出那支左轮手枪。
伊万和他身后的四个人同时举起枪。
但安娜没有对准他们。
她把手枪倒过来,枪口对着自己,枪柄对着伊万。
“给你。”
伊万彻底愣住了。
他望着眼前这个女人,金色的长发,灰蓝色的眼睛,穿着银灰色的俄式长裙。
她应该害怕,应该尖叫,应该逃跑。
但她没有,只是站在那里,把手枪递给他,像递一件礼物。
“你……你不怕死?”
安娜看着他。
“怕。但我更怕你杀了我之后,一辈子都忘不了今天。”
伊万的手在抖。
他身后,有人低声说:“伊万,开枪啊!愣着干什么!”
伊万没有动。
就在这时,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大喊:“住手!”
所有人回头。
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快步走来,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灰色军装的人,是华夏驻俄使馆的卫队。
领头的男人是王景崇。
他冲到安娜面前,看着她手里的枪,看着那些工人,脸色铁青。
“殿下!您——”
“王秘书,你怎么回来了?”
王景崇咬咬牙,说出了原因。
“林执政官电报:无论如何,把安娜带回来,活的。”
安娜愣住了。
林承志……他……
伊万和他的人被华夏卫队包围了。
他们只有五个人,五支旧步枪。
对方有十二个人,十二支最新式的华夏制自动步枪。
胜负没有悬念。
但安娜举起手。
“住手。”
所有人停下。
安娜走到伊万面前。
“伊万·彼得罗夫,你走吧。”
伊万瞪大眼睛。
“你……你放我走?”
安娜点点头。
“今天的事,就当没发生过。
但你记住我一句话——
革命,不是为了杀更多的人。
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。”
伊万站在那里,望着她,久久说不出话。
他转身带着他的人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王景崇望着他们的背影,长出一口气。
“殿下,您真是……”
安娜只是看着走廊尽头那片黑暗,喃喃地说:
“林承志,你赢了。”
林承志站在电报房里,等着。
从凌晨三时开始,他就站在这里,已经站了好几个时辰。
电报员轮了三班,他一动不动。
艾丽丝来劝过他,他不走。
静宜来送过饭,他不吃。
樱子来送过茶,他不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台电报机,等着一个消息。
“执政官阁下,”电报员轻声劝说,“您该休息了。”
林承志没有回答。
就在这时,电报机突然响了。
滴滴滴——滴滴滴——滴滴滴——
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电报员飞快地记录。
“译出来!”
电报员的手在抖。
“圣彼得堡来电:安娜殿下安全。
拒绝撤离。
重复:拒绝撤离。”
电报员继续着:
“殿下说:如果俄国还有未来,那个未来里,一定有您。
如果俄国没有未来,她和它一起烧成灰。”
林承志站在那里,望着那份电报,望着那几行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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