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4章 告别圣彼得堡(2/2)
艾丽丝走到丈夫身边,轻声问:“她为什么不回来?”
“因为她不是逃兵。”林承志回答,“她是我们当中,最勇敢的一个。”
安娜坐在冬宫三楼的房间里,已经坐了三个时辰。
窗外,喧嚣渐渐平息。
那些冲进来的人撤走了,被斯托雷平调来的军队赶走的。
谢苗诺夫团从皇村赶来,用了五个小时,把冬宫周围的街道清空了。
安娜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平静。
暴风雨,还会再来。
“殿下。”
门口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。
安娜回头。
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,四十多岁,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,戴着金丝边眼镜。
他的穿着打扮像个商人,但他的眼神不像。
“您是?”
那人微微鞠躬。
“鄙人姓谢尔盖,谢尔盖·伊万诺维奇。
受斯托雷平先生之托,来见殿下。”
安娜皱起了眉头。
“斯托雷平?他为什么不自己来?”
“大臣会议主席很忙,而且冬宫现在不太安全。”
谢尔盖走近几步,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。
“这是斯托雷平先生给殿下的信。”
安娜接过信,打开。
信很短:
“尊敬的安娜殿下:
局势危急。
如果您愿意协助政府稳定局面,请于今晚九时,到塔夫利达宫一晤。
届时,将有一件要事相商。
斯托雷平”
安娜读完,把信折好。
“什么要事?”
谢尔盖摇摇头。
“斯托雷平先生说,见面再谈。”
安娜沉默了一会儿答复。
“好。我去。”
谢尔盖鞠躬告辞。
“那鄙人告退。晚上九时,马车会在冬宫侧门等候。”
他转身,走出房间。
安娜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
但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劲。
晚九时,安娜准时出现在冬宫侧门。
一辆黑色马车停在那里,车夫裹着厚厚的大衣,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。
“殿下?”车夫开口问道。
“是我。”
“请上车。”
安娜上了马车。
马车启动,沿着涅瓦河岸往东驶去。
窗外,圣彼得堡的夜晚漆黑一片。
街灯全灭了,被砸了。
每隔一段路,就能看见燃烧的街垒,火光把周围照得通亮,也把那些躺在街边的尸体照得清清楚楚。
安娜闭上了眼睛,她不想看。
马车走了大约一刻钟,停了下来。
“殿下,到了。”
安娜下车。
但不是塔夫利达宫。
是一座她从未见过的建筑,三层楼,石头砌的,窗户全部用木板封死,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。
“这是哪里?”
车夫没有回答。
那两个男人走过来,一左一右站在安娜身边。
“殿下,请。”
安娜的心猛地一沉。
中计了。
但她没有动。
“斯托雷平呢?”
“斯托雷平先生在等您。请。”
安娜深吸一口气,跟着他们走进那栋建筑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建筑内部很暗,只有走廊尽头亮着一盏煤油灯。
安娜跟着那两个男人穿过走廊,上楼梯,又穿过另一条走廊,最后停在一扇门前。
“请。”
门推开。
房间里,一个人背对着门站着,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。
那人转过身。
不是斯托雷平。
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留着短短的金发,穿着朴素的灰色西装。
他的脸很瘦,眼睛很深,眼眶周围有浓重的青黑色,那是长期失眠的痕迹。
“安娜殿下,请坐。”
安娜没有坐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人微微一笑。
“我叫鲍里斯·维克托罗维奇·萨温科夫。
您可能没听过我的名字。
但您一定听过我做的事——
1904年,普列韦。
1905年,谢尔盖大公。
都是我做的。”
安娜的脸色变了。
社会革命党战斗组织,俄国最危险的恐怖组织。
他们的领袖,就叫萨温科夫。
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是的。”萨温科夫点头,“我是来杀您的。”
安娜的手下意识摸向腰间。
空的。
那支左轮手枪,早上递给了伊万,后来忘了拿回来。
萨温科夫看着她的动作,又笑了。
“殿下,别找了,您身上没有武器。”
安娜努力平复心情。
“斯托雷平呢?那封信——”
“斯托雷平不知道这封信。”萨温科夫解释,“信是我们伪造的,我们要借您的死,把水搅浑。”
安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“你们杀了我,有什么用?”
萨温科夫走近一步。
“殿下,您不明白自己的价值。
您是罗曼诺夫家族最后一个留在俄国的人。
您一死,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大臣会议杀的。
到时候,革命党人会利用您的死,把更多的工人和士兵拉过来。
政府会失去最后的合法性。
然后,我们就能推翻他们。”
安娜看着他,看着这个用别人生命计算政治账的人。
“你疯了。”
萨温科夫笑着摇头。
“我没疯,疯的是这个世界。”
他转身,从桌上拿起一把手枪。
“殿下,很抱歉,您必须死。”
安娜站在那里,望着那黑洞洞的枪口。
很奇怪,她并不害怕。
她只是想起了一个人。
林承志。
想起1906年5月,贝加尔湖畔,他指着那片冰封的湖面,说:“总有一天,这里会变成和平的边界。”
想起1906年12月,京城的那个夜晚,他握着她的手,说:“无论发生什么,华夏都是你的家。”
家。
她回不去了。
“开枪吧。”
萨温科夫的手指搭上扳机。
窗外突然响起一声枪响。
玻璃碎裂。
萨温科夫的身体猛地一震,缓缓倒下。
安娜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门被撞开。
一群人冲进来,穿灰色军装的人,华夏使馆的卫队,领头的是王景崇。
“殿下!您没事吧?”
安娜有些头晕,说不出话。
王景崇扶住她。
“殿下,我们一直跟着您。
从那栋建筑门口,就一直跟着。”
安娜终于缓和下来开口。
“你们……怎么知道?”
王景崇沉默了几秒回答。
“林执政官电报。
他说:安娜不会主动见斯托雷平。
如果她说去,一定是假的。”
安娜愣住了。
林承志……
他在三千公里之外,隔着七个时区,却比她更清楚她自己。
“殿下,走。马上走。”王景崇催促,“这地方不能待了。”
安娜被他扶着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萨温科夫躺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花板。
那张脸上,已经没有了刚才的从容和冷酷。
只有一种表情,惊讶。
到死,他都不相信,自己会被别人算计。
二月二十三日凌晨四时,圣彼得堡芬兰湾码头。
一艘小型客轮停靠在码头边,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。
船身上刷着华夏的旗帜赤龙踏星,在昏暗的灯火中格外显眼。
安娜站在码头上,王景崇站在她身边。
“殿下,上船吧,再过一个时辰,天就亮了。”
安娜没有动。
她望着身后那座城市,那座她住了十九年的城市,那座正在燃烧的城市,那座差点杀死她的城市。
圣彼得堡。
再见。
“殿下?”
安娜转身,走上跳板。
走到一半,她停下脚步。
“王秘书,你告诉林执政官。
告诉他,安娜·罗曼诺夫娜,回来了。”
林承志依然站在电报房里,已经站了两天一夜,不吃不喝,不眠不休。
艾丽丝劝不动,静宜劝不动,所有人劝不动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台电报机,等着消息。
凌晨五时十七分,电报机响了。
滴滴滴——滴滴滴——滴滴滴——
电报员记录,手在抖。
“译出来!”
电报员的声音在发抖:
“圣彼得堡来电:安娜殿下遇刺未遂。
已登上返华客轮,预计三月一日抵京。”
林承志松了一口气。
“回电:知道了。”
电报员愣住了。
“就……就三个字?”
林承志点头确定。
“就三个字。”
他转身,走出了电报房。
外面,京城的黎明正在到来。
雪停了,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金光。
远处,隐约传来早起的黄包车夫的吆喝声,和早点铺子的开门声。
一切和往常一样。
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林承志站在官邸的院子里,望着那片金色的天空。
安娜要回来了。
带着圣彼得堡的灰烬,带着革命的血,带着差点丧命的恐惧,带着他不知道的东西。
她回来之后,会变成什么样?
还是那个在贝加尔湖畔指着冰面说“总有一天”的倔强女孩吗?
还是那个在联邦大会堂里用一句话平息争执的年轻政治家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从今以后,她再也回不去了。
那个圣彼得堡,已经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