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3《寰宇宪章》的签署(2/2)
他今天代表的是“留美精英会”,那些和他一样,在美国长大、却选择回到东方的年轻人。
林天佑拿起笔,在宪章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签完,他抬起头,看了父亲一眼。
那双灰蓝色的眼睛,继承了母亲的眼睛,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明亮。
林承志对儿子微微点了点头。
签字结束。
全场起立,奏乐。
新谱的《联邦进行曲》,由德国作曲家理查·施特劳斯专门为这一天创作。
旋律庄重而昂扬,在会堂里回荡。
林承志走到宪章前,双手捧起那份文件,面向全场。
“诸君,从此刻起,联邦正式成立。”
掌声如雷。
六百名代表同时鼓掌,两侧旁听席上的外国观察员也站起来鼓掌。
有人欢呼,有人流泪,有人紧紧拥抱身边的人。
林承志捧着那份文件,站在那里,望着那些人。
黄皮肤的、白皮肤的、棕皮肤的,穿着西装的、和服的、朝服的、草编礼服的,来自六大洲四大洋的人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1883年,他第一次登上赴美轮船时,父亲站在码头上送他,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红着眼眶朝他挥手。
想起1887年,他在德克萨斯打出第一口油井时,浑身都是泥浆,艾丽丝用手帕给他擦脸。
想起1894年,黄海海战,龙渊号潜艇伏击吉野号时,海面上漂浮的尸体和燃烧的残骸。
都过去了。
都成了历史。
“父亲。”
林天佑走到他身边,轻声唤他。
林承志回过神。
“该合影了。”
林承志点头,把宪章交给儿子,走向会场中央。
那里,几位女士已经在等他。
艾丽丝站在最左边,墨绿色长裙,灰白色的头发,灰蓝色的眼睛,身后站着林天佑。
静宜站在艾丽丝旁边,月白色旗袍,点翠凤头步摇,端庄如画中的仕女。
她身后没有子女,她没有生育,收养的三个孤儿,此刻都站在旁听席上,远远望着她。
樱子站在静宜旁边,素色和服,身后站着一个小男孩林和平,正努力踮着脚看父亲。
安娜站在樱子旁边,银灰色俄式长裙,金色长辫,二十六岁的脸上已经有了政治家的沉稳。
她身后空无一人,她的家人还在圣彼得堡,在那座正在燃烧的城市里。
阿米娜站在安娜旁边,穿着非洲传统的肯加布,橘红色底,黑色几何图案,是她母亲亲手织的。
她的皮肤像缎子一样光滑,眼睛像两汪深潭。
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林彩虹,刚满六个月,正在睡觉。
第六个位置空着。
那是苏菲的位置。
林承志走到中央,站在那个空位旁边。
摄影师喊:“准备——一、二、三!”
快门声响。
合影定格在那个瞬间。
签字仪式结束了,合影结束了,庆祝宴会结束了。
所有人都走了,只剩下林承志和艾丽丝,坐在书房里。
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。
窗外,暮色正在降临,把紫禁城的金瓦染成暗红色。
艾丽丝坐在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杯红茶。
林承志坐在她对面,手里捧着一本刚印出来的《寰宇宪章》,封面烫金,扉页上有所有代表的签名。
“累吗?”艾丽丝问。
林承志摇摇头。
“不累。就是……有点不真实。”
艾丽丝看着丈夫。
“哪里不真实?”
林承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二十七年前,我在德克萨斯打出第一口油井的时候,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赚钱。
从来没想过有一天,我会坐在这里。”
艾丽丝看着丈夫,看着那张二十七年来从未改变过的脸,鬓角白了,眼角的皱纹深了,眼神也不一样了。
二十七年前,那是年轻人的眼神,锐利、炽热、咄咄逼人。
现在,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,沉静、宽厚,还有一点点疲惫。
“林,”爱丽丝用的是二十七年前的称呼。
林承志抬起头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艾丽丝问,“如果当初你没有穿越,没有来美国,没有认识我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”
林承志愣了一下。
“没想过。”
“我想过。”艾丽丝放下茶杯,“我想过很多次。每次想,都觉得害怕。”
“害怕什么?”
“害怕错过你。”
林承志没有说话,只是走过去,坐到妻子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
那双手和二十七年前一样,只是多了几道皱纹,温度和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艾丽丝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,当年在哈佛图书馆,没有把我赶走。”
艾丽丝笑了。
那笑容和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,温暖、明亮,像波士顿春天的阳光。
窗外,夜幕完全降临了。
远处,隐约传来鞭炮声,京城的百姓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,庆祝这个新年的第一天。
艾丽丝靠在林承志肩上,轻声说道:“林,你说,一百年后的人,会怎么看今天?”
林承志沉默了很久回答妻子。
“我不知道,也许他们会说,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一天。
也许他们会说,这是又一个帝国开始的日子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管他们怎么说,今天,我们做了对的事。”
艾丽丝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靠在丈夫肩上,望着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夜空。
远处,有一颗星星特别亮。
晚十一时,林承志独自站在书房窗前。
所有人都在睡,艾丽丝、静宜、樱子、安娜、阿米娜,还有那些孩子。
整座官邸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
他在等一封信。
一封从圣彼得堡来的信。
下午签字仪式结束后,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人悄悄找到他的侍从,塞给他一封信,然后就消失在人群中。
侍从把信交给林承志时,信封上只有一行字:
“林执政官亲启”
没有署名,没有地址,只有一行娟秀的俄文笔迹。
林承志认出了那笔迹。
那是亚历山德拉·费奥多罗芙娜皇后的字,尼古拉二世的妻子,安娜的嫂子。
他没有立刻打开。
他在等。
等所有人都睡了,等这座官邸彻底安静下来,等自己能一个人面对那封信。
现在,是时候了。
他撕开信封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尊敬的林执政官:
祝贺联邦成立。
请照顾好安娜。
她是罗曼诺夫家族最后的希望。
另:斯托雷平说,俄国需要朋友。
如果您愿意,他随时准备与您会面。
亚历山德拉”
林承志读完,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。
斯托雷平。
彼得·阿尔卡季耶维奇·斯托雷平,俄国大臣会议主席。
1906年7月上任,五个月内处决了三千多名革命党人,绞索被人称作“斯托雷平的领带”。
他是沙皇最信任的人,也是最恨革命党的人。
他要会面?
林承志望着窗外,望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。
圣彼得堡在那边。
三千公里之外,有一座城市正在燃烧。
沙皇摇摇欲坠,革命党人虎视眈眈,斯托雷平用绞刑架维持着最后的秩序。
他要什么?
朋友?还是救命稻草?
林承志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俄国,不能乱。
一个混乱的俄国,会把整个欧亚大陆拖入深渊。
一个稳定的俄国,可以是联邦最可靠的北方屏障。
他转身,走向书桌,铺开信纸,提笔写道:
“尊敬的斯托雷平先生:
收到皇后的信,甚慰。
如您愿意,今年春天,我们可以在一个中立的地方会面。
具体时间和地点,容后再议。
林承志”
写完,他封好信,叫来侍从。
“明天一早,派人把这封信送到圣彼得堡,走最安全的渠道。”
侍从接过信,退出房间。
林承志重新走到窗前,望着北方。
暴风雪,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