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斩业非斩人(2/2)
何以道恨不得马上起身去找郝师爷。
希望他能从中斡旋一番。
严世蕃急著榨乾这群徽商,开口哄骗道:“要不说你们贱呢。仔细想想,这是你们拿钱买下的盐引,开中法是运粮换盐引,你们现在盐引都到手了,还用得著运粮吗”
何以道恍然。
朝廷要开中法,实则仍行折色法。
“来,递过去,你们都看看。”
严世蕃隨意分出一道盐引,离他最近的何以道接过,看到盐引上的指派地点后,不由面上泛红。
严世蕃趁热打铁:“除了我这,你们再拿不到这么好的盐引。”
徽商一个一个传过去,无不呼吸急促,若能拿到这盐引,岂不是一本万利!
严世蕃与何以道的眼神对上,”咱俩以前做过生意,我瞅你有眼缘,来,你先报个价吧。”
內宫內官监小太监寻到大牌子高福身前,”乾爹,黄公公去西苑了。”
高福慢吞吞睁眼,手抚陛下赐他的蟒袍,“唉,郝仁反覆来找了我几次,我早答应给他盐引,钱我也收了。要不到盐引,我没脸回他。”
高福嘆气,宫內你来我往,指不定头顶哪块云有雨,反正如今是黄锦势头最盛。
“盐引討到了,方才户部的人送来的。”
“討到了快拿来!”高福大喜。
小太监从怀中掏出两道盐引,高福接过,脸上立马变了顏色,甩膀將盐引摜在地上,可这玩意轻啊,没做到掷地有声的效果,在空中打个旋儿,才轻飘飘落地。
高福的怒吼声比盐引更先落地。
“欺人太甚!”
两道盐引,全是鸟不拉屎的地方,一处云南,一处甘肃。
无需多想,定是分完別人后剩下的。
高福气得发抖,“我好歹是十二监中贵人,何以被如此欺辱!”
“乾爹,您消消气。”小太监忙倒杯茶,高福接过,气到手抖,抖落出大半。
照理儿,以高福的身份,虽比不上皇亲国戚,但除了和朱姓牵肠掛肚的人,属他排在前头。
为啥
內官监是个大油水差使!
皇城內伺候皇家的官奴足有数万人,其中不仅包括侍女、太监,还有占巨大比例的工匠,他们负责木作、石作、酱醢、修葺,衣食住行无所不包,这些工坊全归內官监管,不仅如此,皇城內的米粟布用仓库也归高福管。
十二监中,司礼监有最高行政权,內官监则有最高財政权。
这年头,谁握著钱袋子,谁权力就大。
按说,王杲不敢得罪白公公,那应该更不敢得罪高公公啊!
“乾爹,是不是我们没送礼,引得王桌生气了听说黄公公送去几大箱的锦缎,还是顶贵的葡萄锦呢。”
高福冷笑:“也有没送礼的,何以我是最后一个还是看我失势!看夏言失势!眯著眼看人真把人瞧扁了!我要让他知道,瘦死的骆驼比马大!”
狠话放了,可现在的高福治不了王果,王杲如日中天,深受陛下信任,高福还被黄锦压著,有心无力啊。
高福丧气道:“把那盐引捡起来,送去牙行吧。”
“对了,乾爹,刚才牙行那边又来人了。”
高福以为是催盐引,怒道:“他是个催命鬼,要把我催死啊!”
“他是要问乾爹您...”
小太监附耳。
高福听得头皮炸起,“这小子疯了!”
小太监回道:“儿子这就去传话,回绝他。”
“慢著!”
肚子里怨气撞得高福肋巴条子生疼!
高福眼露狠色:“收!告诉那小子!他有本事弄来,我照单全收!”
无处不在斗。
宫外斗,宫里也斗。
郝仁回到牙行,从早等到晚。
高公公的盐引已送到,只有两道,还是在不生盐的鸟地方。
何以道没来。
被郝仁递话找来的杨博,踩著打更声走入牙行。
“杨兄,帮我办个事行不”
杨博正想调侃,见郝仁拆出五百两银子,脸上跟著严肃。
“说吧。”
“帮我放一个人出城。”
杨博扫过牙行,唯独不见伙计,心中猜到几分。
“行,九门提督我有认识的,能放。”杨博推开银票,“不过,这个我就不要了。我要你欠我人情,人情可比银子贵。”
夤夜何以道扯著大嗓门劝酒,严世蕃早就走了,几道盐引被拆分,四倍卖出去,严世蕃挣得盆满钵满。
徽商有钱啊。
余下的徽商们留在春水楼,他们看人下菜碟的本事一流,知道顺天府严大人和宣德楼不对付,早定好的天字號房间空著不回去,在春水楼落脚。
“老,老何,这次你真是立大功了,哈哈哈!来,我敬你一杯!”
“嗝,小事,有钱一起赚。”何以道来者不拒。
年纪最大的那个徽商担忧问道:“你不是答应去见马老板吗不见了”
何以道嗤笑,“老吴啊,要不说你做了这么多年都没赚多少,你得有见缝插针的本事啊。马老板是做什么的呢咱们用他见到了严大人,这是更上面的,搭上严大人,咱们还用马老板吗
哈哈哈哈!”
“可,马老板背后是高公公。”
不等何以道开口,旁边嘴上只长了一圈胡茬的男子笑道:“你没听严大人说高公公不行了,现在黄公公才是这个!”
姓吴的老徽商嘆口气:“月儿尚有个阴晴圆缺,这玩意谁说的准再说,人家高公公再不行,踩死我们也足够了。
老吴弄得一眾徽商扫兴。
何以道调侃道:“老吴,是不是今天没买到盐引子急了在这扫大家兴呢”
“我看也是!”
“老吴有心无力啊!”
“哈哈哈哈!你这话说的,我听著不像是钱的事呢”
又引起一阵大笑。
老吴摇摇头没说什么,起身离席,没人愿意留他。
何以道被老吴说烦了,揽著个女子回房,照严胖子的话说,狠狠泄了火,將女子赶出屋,自己躺在床上拿起盐引翻来覆去的看。
他足足买了四份短引,也就是一张完整的盐引!
这是道大富贵啊!
何以道似乎看到了深宅大院、年轻貌美的小娘子以及无数同乡敬佩的自光。
不行!
回去全都得换一遍!那个黄脸婆第一个换她!瞅她就吃不下饭!
这屋里有几处烛台,入目所及烛光照映屋里暖黄暖黄得,何以道这盐引借光看得真切,可眨眼功夫,眼前暗了下来,瞅不清盐引的字了。
何以道回过味,猛地撤走盐引,一高大男子正面无表情瞧著他。
何以道认出这是高记牙行的伙计,正要开口,高冲抢圆拳头,砸在何以道嘴上,数颗牙齿混著血崩飞。何以道伸出舌头狂呕,不给何以道叫喊的机会,高冲抓住何以道的舌头往前一拽。
手脚麻利扯下床上帐幔,打了个活扣,捆住何以道脖子,何以道一挣扎,正好被高冲寻著个缝,提膝压在何以道脸上,三下五除二,像捆年猪一样捆死何以道。
高冲在益都县剿匪时,不知弄死过多少人,手上活儿极狠,从靴里摸出刀,抵在何以道脖子上,“別喊。”
何以道连连点头。
“认出我了吗”
“日,日出...”何以道口齿不清。
“呵,为啥不去找我家老爷”
何以道正要回答,高冲笑笑,“算了,不该问这个,老爷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感觉到杀意,何以道双眼流泪,儘是祈求地看向高冲,方才脑中儘是荣华富贵,转眼如过往云烟。
“我给了银票...宅子..”
何以道嗓音沙哑,他给了马老板那么多,难道一点不念旧情吗!
高冲適时堵上何以道的嘴,淡淡道,“你不该站中间。”
把另一头帐幔拧死扔过房梁,高冲背靠著墙,一点点把何以道吊起。何以道起初还能扑腾两下,眼中黑白瞳子皆被血红浸染,最后一哆嗦...被生生吊死。
高冲寻个支柱,系死手拿的这头,弯腰捡起盐引,隨意捡个物件挡住脸,一股奇怪味道传来,高冲没功夫细看,如猿猴般爬出春水楼,朝著会极门狂奔!
会极门一个人都没有,城门却露出个小缝儿,高冲胸腔里燃烧,嗓子火辣辣的疼,挤著门缝逃出紫禁城。
等高冲跑过去,亲自来看著的杨博从黑影中走出,轻嘆口气,喃喃道,“郝兄,瞅你也不像是不能受气的人啊。”
跑了足足一夜,奔至天明,见没人来追,高冲停住,摘下脸上遮面的。
“啥玩意,咋这味儿呢”
一瞅,是女子褻裤。
高冲气得骂了两句,走到河边,招呼来船夫。这条河叫通惠河,是城外的下半段,城內的上半段被举监们称为泡子河。
经此河可走通州入潞河,再转到京杭大运河,一路直到徽州府,一条路要走最少四十天。
胡宗宪老家便是徽州的。
“爷,去哪啊”
“先过河,我往黄山去。”
“得嘞!”
船夫把渡船撑离岸边,高冲隔著衣服摸了摸银票和盐引,长长舒了口气。
“大爷,有啥吃的吗”
“这还有两块大饼,你要不嫌弃就吃了吧。
高冲知道这是船夫老头一天的饭,强忍飢饿,”这饼一瞅就硌牙,不吃。”
防人之心不可无,这些脚夫黑著呢,说不准是剪径的。高冲瞪大眼珠子靠在船上,不吃也不睡。
船夫见状,摇头呵呵一笑。
日又升起来了。
船夫老头扯著嗓子高歌,“世人都晓神仙好!”
“唯有金银忘不了!”
“终朝只恨聚无多...”
“及到多时眼!闭!了!哈哈哈哈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