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 分窝藏钱(2/2)
雨还在下,把他肩背的衣裳洇湿了一片。他背起空了大半的麻袋,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,又从原路挤出了豁口。巷子里还是没人,只有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。
可这还不够。鸡蛋不能搁一个篮子里。
过了几天,他又去了西城根。那儿挨着城墙,有一片乱糟糟的矮棚子,住的是最下等的苦力、乞丐和来历不明的人。他在棚户区边儿上,找到一个独眼的、以修补破锅烂盆为生的老铜匠。这老头脾气怪,手艺却扎实,更要紧的是嘴紧。马伯庸以前找他修过府里一件不值钱但样子特别的旧铜壶,算是打过交道。
这回他去,带了小半包混着铜钱和极碎银两的“工钱”,请老铜匠帮他打件“特别”东西——一个能严丝合缝拧紧的、中间空心的铜葫芦。葫芦嘴要做成螺纹口的,葫芦肚子里得预先放一小包防潮的石灰面儿。借口是“东家要装些要紧的药丸子,不能潮,也不能磕碰”。
老铜匠用那只独眼斜乜了马伯庸一下,掂了掂那包“工钱”,没多问,哑着嗓子说了句:“三天,傍黑来拿。”
三天后,马伯庸拿到了那个沉甸甸、表面做得糙了吧唧、毫不起眼的铜葫芦。回家一试,密封果然好。他把另一部分数额稍小、但更好使的银票,仔细卷成小卷,塞进葫芦肚子,拧紧盖子。然后,他寻了个府里拾掇花园假山的机会,留意到一处水池边的假山石底下,有个被水长年冲刷出来的、不起眼的小石洞。趁没人时,他把那铜葫芦用油布包了包,塞进石洞深处,又胡乱抓了几块小石头和湿泥把洞口堵了堵。这地方在府里头,看着险,其实正因为就在大伙儿眼皮子底下,反而容易让人忽略。就算哪个眼尖的偶然发现这铜葫芦,也多半以为是以前哪个主子随手扔了的玩物,绝不会想到里头有文章。
最后一处,也就是最紧要的硬货和最大额的几张票子,依旧放在棺材铺老板的暗格里。那地方虽要花钱,但最稳当,是他最后关头才动用的“保命钱”。
这么一来,三处藏钱的地儿:城外破院地窖(主放银票)、府内假山石洞(备用零钱和好使的票子)、棺材铺暗格(应急的硬货)。三处离得远,路数也不同,就算有一处走了风,也不至于全折进去。
把这些都安排妥,马伯庸心里,才算真正落下块大石头。夜里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鬼哭狼嚎似的北风,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觉得长夜漫漫、心里空落落地发慌。他知道,在那些谁也瞧不见的犄角旮旯里,有些东西已经替他备下了。破地窖里的油布包,假山石洞里的铜葫芦,棺材铺暗格里的硬疙瘩,就像几枚深深钉进暗处的钉子,稳稳地挂住了他那条还没完全露头、却已绷紧的退路。
这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角落,成了他心坎里的“压舱石”。在贾府,他还是那个话不多、办事稳的马管事,该低头低头,该赔笑赔笑,差事一刻不耽误。可只有他自己晓得,心里有那么一块地方是硬的,是定的。因为他清楚,不管这府里烂成什么样,不管头顶的云压得多低,他都已经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,偷偷挖好了几个能喘气的窟窿,藏好了几块能砸出生路的石头。
这份暗地里的张罗,没给他带来多少欢喜,更像是一场大累之后的、冰冷的踏实。就像在野地里走了太久的人,终于瞧见了前头几个能躲风避雨的、简陋却实在的石窝子。路还险,风雨照样狂,可至少,他知道自己不会毫无遮挡地被扔在绝地上了。
他蜷在冰冷的被窝里,听着更漏一声声滴答,眼睛在黑暗里睁得清明。藏钱的步数走完了,接下来,就是等那个最对路的时机,还有,把这条费尽心思铺出来的暗道,最后一段——从贾府里头到第一个藏钱点之间的路——走得纹丝不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