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7章 楚地《惜诵》(1/2)
长安西市的梧桐叶簌簌落着,金红的叶片打着旋儿飘下来,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,被往来的脚步碾出细碎的响。楚地商人老荆正将卷卷帛书往漆木架上挂,他的手指关节粗大,带着常年握篙的厚茧,却把纸卷抖得轻柔。帛书用楚地特有的楮皮纸抄就,纸质柔韧,墨汁里掺了沅江的浮萍汁,晒干后字间便透着淡淡的水腥气,像极了《惜诵》里“惜诵以致愍兮,发愤以抒情”的沉郁,闻着就让人想起江雾里的船。
“刚从云梦泽运来的新抄本,”他抖开一卷,纸页边缘用靛蓝画着波浪纹,蓝得发暗,像深水的颜色,“配上新谱的调子,唱起来能让人想起楚地的夜雨,淅淅沥沥的,把心里的事都泡得发胀。”
人群里有个穿短打的秦兵,甲片上还沾着渭水的泥沙,他挑着担子路过,听到老荆开唱,竟放下担子跟着哼:“惜诵以致愍兮,发愤以抒情……”调子却带着渭水的浑劲,把楚声的呜咽碾成了沙砾,刮得人喉咙发紧,像吞了口带土的风,却透着股不肯憋闷的爽利。
墨雪蹲在货摊后,指尖正缠着细麻绳调试诗集架。那架子是个六边形的折叠框,六道竹片削得极薄,泛着青黄的光,用青铜轴相连,轴芯藏着三根弹簧——按杠杆支点计算,扳动侧边的木楔,竹片便“唰”地收成一束,细得能塞进腰间的皮囊,展开时却能平摊在马鞍上,轴轮转动时还会带起铜铃轻响,“叮铃铃”像檐角的风铃。“你看这轴轮,”她转动木楔,帛书顺着竹片缓缓铺开,字行正好对着日光,“每道竹片的承重都算好了,转半圈露一句诗,正好合着唱诗的换气,唱到‘发愤以抒情’时,刚好展开‘情’字,比捧着竹简灵便多了,跑起来也不会颠乱了句序。”
昨夜的油灯在案头结了层灯花,黄褐的灯花像凝固的泪,罩着半盏残油。那时她和罗铮对着《诗经·陈风》的韵谱,在竹简上画满了勾连的线,把“兮”字的拖音改成了顿挫分明的短句。墨雪用朱砂在“所非忠而言之兮,指苍天以为正”的句尾画了个方印,印纹是简单的“正”字,红得像血:“楚地的调子太绵,像缠在身上的湿衣,脱不开。得掺些秦风的硬气,像夯土筑城时的号子,一字是一字,砸在地上能出声,听着就觉得骨头能挺直些。”
罗铮正用铁尺敲着案几,尺身是熟铁打的,泛着冷光,“笃笃”声震得案上的陶爵直颤,爵里的残酒晃出细珠。他忽然抓起案上的骨笛,笛孔里还留着昨夜的湿气,在“令五帝以折中兮”的句间吹了个短促的锐音,笛声像冰棱坠在石阶上,脆得能裂成碴:“这里得有股子不服输的劲!原调唱得像浸了水的棉絮,软塌塌的提不起精神。咱得让它像拉满的弓,‘折中’二字出口要猛,像箭射出去带起的风,刮得人耳朵疼才好!”
墨雪按住他握笛的手,指尖划过冰凉的笛孔,孔边的毛刺被磨得光滑:“换气得这样——‘令五帝’(吸气),吸得要足,像往皮囊里灌水;‘以折’(憋气),憋得要稳,像攥紧拳头;‘中’(猛吐气),吐得要狠,像挥斧劈柴,先蓄后发,劲才够。”她试着唱,尾音陡然拔高,像惊鸟冲天,惊得灯花“噼啪”爆开,火星子落在案上的竹简上,烫出个小黑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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