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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0章 新郑《诗解》(外传4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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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郑城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缠在城隍庙的飞檐上,顺着青砖缝往下渗,在墙根积成一汪汪水洼。韩国儒生郑明缩着脖子站在墙下,哈出的白气刚飘到眼前就散了。他按约定的节奏在墙砖上敲了三下——“笃”“笃”“笃”,头两下轻,最后一下带着点闷劲,像叩门的暗号。

墙砖果然动了。一块巴掌大的青灰色城砖往里缩了半寸,露出个黑黢黢的暗格,里面卷着卷帛书,正是昨夜新抄的《诗解》。郑明指尖触到帛面时,心里一跳——帛书边角有些发潮,注文旁用朱砂画的三角与直线却格外鲜亮,小三角的三个顶点各标着个极小的字,凑近了才看清是“音”“情”“境”,直线则在字里行间织成网,把“青青子衿”的缠绵、“挑兮达兮”的焦灼都网在了里面,像谁在这方寸之间布了个能锁住诗魂的阵。

他揣好帛书转身时,袖口蹭到墙根的青苔,湿冷的潮气顺着布纹往上爬。刚拐进巷口,就见两个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走过,木勺碰撞着粗瓷碗,“叮叮当当”的响里,竟混着段哼唱:“一日不见……如三秋兮……”调子拖着哭腔,尾音颤得像风中的蛛网。郑明心里一动——这正是《子衿》的民间唱法,和《诗解》注文里记的“市井悲调”分毫不差。

“这些注文得像城墙砖石,一块咬着一块才稳。”罗铮蹲在“诗歌研究院”的地窖里,鼻尖沾着沙盘的细沙。地窖比外面更冷,油灯的火苗被门缝漏进的风吹得歪歪扭扭,把他的影子投在夯土墙上,忽大忽小。他手里捏着根细竹棍,在沙盘上勾出个锐角三角形,沙粒随着竹棍滚动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像春蚕啃着桑叶。

三角形最左角标着“郑风·子衿”的“青青子衿”,字迹稍斜,带着点衣襟飘动的柔;右角写着“挑兮达兮”,笔画急促,像踮脚张望的慌;底边则是“一日不见,如三月兮”,墨线压得深,沉得像坠着铅。三个顶点用朱线连起,线在沙上勒出深深的痕,仿佛要刻进地窖的黄土里。

“你看这稳定性,”他抓起三根竹棍,按沙痕拼出个三角架,往地上一墩,竹棍插在沙里纹丝不动,“旧注说‘此为诸侯思贤’,可咱在市井录了三个月的调子,‘子衿’的吟唱频率总跟着‘挑达’的节奏走——唱到‘青青’时,卖针线的婆子会摸出绣了一半的帕子;唱到‘挑达’时,蹲在墙根的货郎就会直起脖子往巷口望;到了‘一日不见’,连学堂的小童都会对着空了的座位发呆。”他用竹棍敲了敲三角的底边,“这三边少了任何一边,这‘思’字就立不住,成了飘在半空的空话。”

郑明捧着竹简的手微微发颤,指节抵着冰凉的竹片,指腹却沁出了汗。他翻开怀中的《诗经》原典,竹片边缘被摩挲得发亮,“蒹葭苍苍,白露为霜”的字样旁,有圈淡淡的墨痕,是旧注“喻求贤不得”的标记。“可博士们说‘诗贵含蓄’,哪能这样拿着尺子量、蹲在市井听?”他指着《诗解》的注文,声音压得像蚊子哼,“你看这里,‘蒹葭’的‘苍’‘霜’‘长’,你竟注‘与芦苇荡采莲女的号子同韵,拖腔时长恰好够摇三次船桨’……这也太实在了,失了诗的雅趣。”

“雅趣若离了根,就是浮萍。”墨雪的声音从地窖深处传来,混着木片摩擦的“咯吱”声。她趴在一张矮木案上,案上铺着层细布,布上摆着堆梨木片,每片都打磨得薄如纸,边缘刻着细密的齿。她正用细铜丝把木片串起来,拼装成个三层的杠杆模型——底层是块一尺见方的木盘,上面用蝇头小楷刻着“诗三百篇”的篇名,连《豳风·七月》里“九月授衣”这样生僻的句子都标得清清楚楚;中层悬着块铜板,铜板边缘打了三十六个小孔,每个孔旁都刻着个韵部,“东”“冬”“江”分得明明白白;顶层则用细麻绳吊着三十六个铅坠,每个坠子都刻着个“注”字,铅色发乌,坠得麻绳微微发颤,像吊着三十六个沉甸甸的道理。

“这是按杠杆平衡算的,”她拨动底层刻着“关雎”的木盘,中层铜板立刻“咔嗒”一声倾斜,吊着的铅坠轻轻晃起来,撞在铜板上发出细碎的响,“你看‘关关雎鸠’的‘鸠’,旧注说‘鸠为贞鸟’,可咱在河边录的洗衣歌里,‘鸠’字总在捶衣最用力时唱出,调子刚硬;到了‘在河之洲’的‘洲’,调子忽然软了,正赶上晾布时抬手的弧度。”她用指尖点着铜板上的刻度,“这模型算得准,‘鸠’与‘洲’的承重角度,和洗衣妇的动作完全重合——诗的骨头,原是长在生活里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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