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0章 新郑《诗解》(外传4)(2/2)
她忽然停手,指尖在“豳风”的位置敲了敲:“你看这组数据,‘风诗’里写‘桑’‘麻’‘麦’的韵脚,占了六成三。那些说‘风皆言王事’的注文,就像把这模型的支点安错了地方,硬要让采桑女的调子去配宫廷的编钟,不塌才怪。”
罗铮往沙盘里又添了捧新沙,沙粒带着潮湿的土腥气。他用手掌把沙抹匀,画出个更大的三角,三个顶点分别写着“字音”“语境”“民声”,每个字都用竹棍刻得深深的,沙粒从刻痕里簌簌往下掉。“《诗解》要做的,就是让这三角站稳。”他往“民声”的顶点上撒了把沙,堆出个小小的尖,“昨天在城南见个卖炭翁,挑着炭担子走不动,蹲在树下哼‘伐柯如何?匪斧不克’,那‘柯’字咬得比斧头劈柴还狠,牙帮骨都在动,尾音带着股子愤愤的颤。旧注说‘喻婚姻需媒妁’,可他哼到‘斧’字时,正瞪着远处收税的差役——这才是诗的真骨头,藏在字缝里的火气,比博士们的批注烫得多。”
“咚”的一声轻响从头顶传来,像有瓦片被踩得动了动。墨雪手快,一把抓住模型底座的暗钮,拧了半圈。只听“咔啦”一阵轻响,三十六个铅坠齐齐落下,搭在中层铜板上,顶层的木架忽然往下折,三层模型瞬间变成个堆着破布的杂物架,连铜盘边缘的刻度都被遮得严严实实,灰扑扑的,谁看了都只会以为是堆没用的破烂。
罗铮早把竹棍扔了,用手掌在沙盘上胡噜了一把,把三角图抹成片模糊的沙堆,只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刻痕,像顽童用树枝瞎划的。郑明则飞快地把《诗解》卷成细筒,塞进模型底层的暗格里——那暗格是罗铮按三角原理凿的,口小腹大,形状恰好是个等边三角形,帛书塞进去,严丝合缝,连点边角都露不出来。
地窖顶上的脚步声近了,甲叶碰撞的“哐当”声顺着砖缝往下钻,像砸在人的心上。“将军有令,”是巡逻兵校尉的声音,带着股冷硬的金属味,“盯紧这些儒生的‘研究院’,许他们解诗,许他们抄书,就是不许私藏兵器、私议朝政。谁敢在注文里夹带私货,仔细他的皮!”
马蹄声渐渐远了,甲叶的碰撞声混着晨雾里的吆喝,慢慢融进市井的喧闹。郑明扒着地窖口的木板缝往外看,见巡逻兵转过街角,才松了口气,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溻透了。
晨雾散时,阳光终于刺破云层,照在城隍庙的琉璃瓦上,折射出细碎的光。郑明又去墙根换帛书,暗格里的旧《诗解》已不见踪影——准是被城西染坊的工匠取走了,听说他们正把“诗如染布,需浸民声之水”的注文织进染缸的布纹里。新的《诗解》注文旁,除了三角与直线,还多了个小小的杠杆图,是墨雪连夜刻的,图下用蝇头小楷写着:“诗如秤,注如砣,民声为衡,轻重自显,不欺暗室。”
地窖里的沙盘被三人的脚印踩得乱七八糟,可那些刻在心里的三角却越来越清晰。郑明摸着怀里的帛书,能感觉到朱砂的温度——这些藏在暗格里的注文,这些从市井里抠出来的真意,正像城隍庙墙根的青苔,借着晨雾的潮气,一点点往新郑的文脉里钻,要在虚浮的旧注上,长出片扎在泥土里的新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