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9章 赵地《论灾异》（外传4）（1/2）

邯郸城的春寒带着股执拗的烈，卷着黄蒙蒙的沙尘，扑在齐地儒生暂居的旧宅窗纸上，发出“沙沙”的细碎声响，像有无数细沙在啃噬纸面。案上的油灯芯结着点黑垢，昏黄的光线下，《论灾异》的竹简泛着冷幽幽的光，竹片边缘被摩挲得发亮，可见翻阅之勤。卷中“国家将有失道之败，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”的字句，被人用朱笔重重圈点，朱砂透过竹纹渗进去，像滴在上面的血。旁侧用墨线画着“政、人、天”三者的关联图，线条纵横交错，像一张无形的网，将人间的得失荣辱与天上的日月星辰、风雨雷电都连在了一起。老儒枯瘦的手指关节突出，冻得裂了几道口子，他用指节敲着简片，声音混着窗外的风声，带着几分沙哑：“赵地方士总说‘灾异皆由鬼神怒’，画符念咒便能禳解，可这《论灾异》偏说‘天之所谴，必因人事’，是该让世人看清这天人之间的真联系了，别再被那些虚无缥缈的说法迷了眼。”

罗铮蹲在案边，面前铺着块洗得发白的素帛，他捏着半截炭笔，在帛上稳稳画下一个等边三角。三个顶点处，分别用炭笔标着“政”“人”“天”，字迹遒劲。“政”字旁边，他用小字记着“施政仁暴”，笔画间透着果决；“人”字边录着“民心向背”，笔锋稍显柔和；“天”字边写着“灾异祸福”，墨色略重，带着几分凝重。三边用虚实线连接：实线标注“感应”，虚线标注“警示”，三角的中心，他特意用浓墨写了个“和”字，笔画饱满，像颗沉甸甸的种子。“你看这三角的制衡，”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围坐的众人，指尖点着连线，“政正则人安，人安则天顺；政乱则人怨，人怨则天示灾——三者互为因果，缺一不可，就像鼎的三足，少了一足便立不住。去年赵地大旱，河底裂得能伸进手去，方士说是‘龙王怒，要献祭童男童女’，可太守开仓放粮，百姓合力掘井，没几日就连降三日雨，这不是天人感应是什么？”

他说着，取来三根手腕粗的桃木枝，枝上还带着未消的毛刺，用细铜丝将枝桠扎成一个稳固的三角架，立在案上。在“政”的顶点，他挂了块巴掌大的木牌，上面用刀刻着“仁政”二字，刀痕深得见木心；“人”的顶点系了一缕麻线，线是百姓纺的粗麻，象征着“民心”，线头还打着个朴实的结；“天”的顶点悬了片巴掌大的帛画，画上用淡墨绘着“风雨”，笔触灵动，仿佛能看出雨丝飘落的姿态。三角架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，铜丝与木枝碰撞，发出细碎的“咯吱”声，却始终立得端正，不曾歪斜。“这就是《论灾异》说的‘天人相参’，”罗铮伸手抽掉“政”边的桃木枝，失去一角支撑，系着麻线与帛画的两端立刻倾斜，麻线“啪”地坠在案上，帛画也跟着耷拉下来，“没了善政的根基，民心离散如断线的风筝，天就算降下灾异示警，也无济于事——就像沙丘宫的旧事，纣王造酒池肉林，行炮烙之刑，纵有地震山崩示警，他仍不知悔改，终难逃覆灭的下场。”

墨雪蹲在角落的矮凳上，面前摊着些枣木削成的小零件，她正专注地拼装一个哲学推演模型。那模型是个带刻度的杠杆，枣木被打磨得光滑温润，一端刻着“灾异轻重”，上面嵌着《论灾异》的核心句，字迹用工笔刻就，清晰可辨；另一端分作三个凹槽，槽口刻着对应的小字，分别嵌着标有“政”“人”“天”的木楔，木楔的厚度各有不同，对应着某一时期三者的失衡程度。支点处装着个小小的铜盘，盘上刻着“谴告”二字，笔画圆润。只要“政”槽的木楔过薄，杠杆便会向“灾异”一端倾斜，盘边挂着的小铜铃便会“叮铃”作响，声音清脆。

“这是量天人关系的秤，”她拿起一块刻着“轻徭薄赋”的木楔，往“政”槽里稳稳塞进，又取过刻着“安居乐业”的木楔，嵌入“人”槽，最后将刻着“风调雨顺”的木楔垫在“天”槽里。做完这一切，她轻轻放开手，杠杆恰好停在“和”的刻度上，纹丝不动。“你看，文景之时便是这般，政仁如春风，人安似磐石，天顺若甘霖，三者分量相当，秤杆不偏不倚，这才是《论灾异》推崇的‘天人合和’。”

她从一个小陶罐里捻出点松香粉，小心翼翼地撒在杠杆的轴里，粉末落在木纹中，转动时便带着淡淡的枣木清香，混着案上的墨香，格外沁人心脾。“最妙是这‘预警镜’，”她指着铜盘中心镶嵌的小铜镜，镜面打磨得光亮如镜，“若‘政’槽的木楔过薄，比如只塞了‘苛政猛于虎’的薄片，镜中就会显出‘旱蝗’二字——就像秦末的乱象，赋税重得压垮人，徭役多得离了乡，百姓流离失所，终致旱蝗频发，赤地千里，这便是天的谴告，是在提醒执政者回头。”

院外忽然传来靴底碾过尘土的声响，“踏踏”声由远及近，像有重物在敲击地面，在这寂静的宅院里格外清晰。紧接着是甲胄碰撞的清越声响，蒙恬的旧部校尉带着几名士兵踏风而来，他们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甲胄上的铜片在风中互相碰撞，发出“哐当”的脆响。“将军有令，”校尉的声音带着军旅的肃杀，对身后的士兵道，“赵地方士借灾异妖言惑众，搅得民心不安。这些儒生整理典籍可以，若敢借《论灾异》影射时政，搬弄是非，立刻报上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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