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5章 新郑《诗说》(外传4)(2/2)
她从一旁的小罐里取了点松脂,用指尖捻开,细细抹在杠杆的轴里。转动时,松脂的清香便淡淡散开,混着书斋里的墨香,格外好闻。“最妙是这‘虚浮镜’,”她指着铜盘中心镶嵌的小铜镜,镜面打磨得光亮,“若某槽的木楔过薄,比如‘情’槽只塞了‘矫情’的薄片,镜中就会显出‘空洞’二字——就像有些诗作,满纸豪言壮语,读起来铿锵有力,却无半分真心,读完如嚼蜡一般,转脸就记不住半分。”
书斋外忽然传来靴底碾过积水的声响,“踏踏”声由远及近,像细珠滚过青石板,在这安静的雨幕里格外清晰。紧接着,是甲胄碰撞的轻响。蒙恬的旧部校尉带着几名士兵踏着雨而来,他们的蓑衣上沾满了水珠,甲胄上更是缀满了晶莹的雨珠,站在檐下时,水珠便顺着甲片连成线,“滴答、滴答”滴落在石阶上,在地面溅开小小的水花。
“将军有令,”校尉的声音带着几分威严,对身后的士兵道,“新郑旧族常借诗论暗抒不满,这些儒生研讨可以,若敢在《诗说》里藏私货,煽动人心,立刻拿下。”
士兵们应声上前,开始翻检书案上的抄本和器物。年轻儒生的手紧紧攥着帛书的边角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出一点差错。罗铮却显得镇定,他将那个三角架往明处推了推,指着之前被抽掉“情”木条而倾斜的架子解释:“您看,这理论若藏了偏见,‘志’边就会过重,架子必然歪斜,失了平衡。《诗说》里早批过‘以志压情’的弊病,我们论诗时最忌这个,断不会犯这样的错。”
校尉拿起墨雪的模型,目光在上面扫了一圈,然后从怀中摸出片刻着“怨怼时政”的木楔,往“志”槽里一塞。只听“咔哒”一声,杠杆立刻失衡,朝着“志”的方向重重倾斜,盘边的铜铃“叮铃铃”响个不停,在书斋里回荡。“这铃倒灵验,”他挑眉看向墨雪,眼神里带着审视,“你们论诗质,真能做到不偏不倚,没有私心?”
“就像这杠杆,”墨雪不慌不忙地取过一片刻着“中正”的木楔,往“志”槽里添上,杠杆便缓缓回平,铜铃也随之停了声,“述志是言,要发自肺腑;抒情是语,要出于本心;写景是色,要贴合实感,关键在‘出于本心’。《诗说》讲‘论诗如衡器’,便是要秤出真分量,不能掺半分私货——咱们要的,是让诗的好坏自己说话,不被外物左右。”
一旁的老儒忽然翻开《诗说》的末页,纸页有些脆了,他翻得极轻。只见上面有一行批注:“诗说如绳,量出真意”,字迹苍老却有力。“我们论诗,原是想让后人借着这绳,看清诗歌的本真与浮华——就像新郑的溱洧水,平日里或许浑浊,可雨过天晴,水清了,才能照见水底的石、岸边的草,一分一毫都真切。”
暮色渐渐漫进书斋,像一层薄纱轻轻覆盖下来。巡逻兵的马蹄声由近及远,最终消失在雨幕里。儒生们松了口气,借着油灯重新誊抄《诗说》,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罗铮在三角架的中心添了个“诚”字木牌,木牌小巧,却像给整个架子定了心:“志、情、景,说到底都要出于诚,诚心见了,诗的质地才立得住,才能经得起时光磨洗。”墨雪则转动模型,让“诗之高下”的一端对着窗外的雨帘,雨丝在灯光下闪闪发亮:“就像这杠杆,支点找对了,是‘诚’,再复杂的诗,也能量出真味,辨出优劣。”
书斋外的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,像是在低声诉说。一滴雨珠从檐角落下,恰好打在模型的铜盘上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,清亮悦耳,像给这悄然成形的诗论,盖了个清亮的印。而那些藏在砖缝中、夹在旧书里的《诗说》抄本,正随着儒生们的笔迹,一点点往新郑的文脉里渗,像春雨落进泥土,无声无息,却在潜移默化中滋长出力量,终于长成了能辨清诗之真伪的标尺,那标尺的每一道刻度里,都写着“本真”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