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4章 赵地《论死》(外传4)(2/2)
屋内,年轻儒生正用炭笔在帛上补画新的三角图,图中“生”的一边添了“务实”“向善”的注脚,字迹虽嫩却透着认真。“《论死》不是要禁绝祭祀,更不是要毁弃传统,”他指着图中稳固的三角,语气坚定,“是要让人明了祭祀的本心是追思先人、感念恩德,而非畏鬼惧神——就像农人祭先农,是谢其教民耕种之恩,想着要好好种地不辜负;祭祖宗,是念其养育之德,想着要堂堂正正做人,从不是怕他们来偷粮、来作祟。”
罗铮转动三角架,将“形”“气”“生”的顶点同时对准炭盆,火光映在木牌、丝线和麻纸上,投下晃动的影子:“就像这架,三者相依才立得住。《论死》说的‘无鬼’,是让人不必怕鬼,更要珍惜当下的生——去年有户人家,就因怕‘鬼’缠身,竟将重病的老父弃于荒野,任其自生自灭,若早懂‘死为自然之理,生与鬼皆不相干’,何至于做出这等忤逆之事?”
墨雪的模型忽然“叮”地轻响,她将木人完全拆解,头颅、躯干、四肢散落一地,气囊彻底瘪下,像块皱巴巴的皮,标“死”的铜铃连响三声,声音急促而响亮,在屋里回荡。“你看,”她指着散成零件的木人,语气平静却有力,“巫祝说‘鬼能附人’‘鬼能作祟’,可这模型清清楚楚告诉我们,朽骨无气,形体已散,怎会附于生人?怎会有力量作祟?——就像破碗盛不了水,朽骨也存不了‘鬼’,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。”
暮色漫进窗棂时,巡逻兵的马蹄声渐渐远了,被风雪吞没,只留下雪地上深浅不一的蹄印。老儒摸着竹简上的“明死人无知,厚葬无益”八字,指腹感受着竹片的冰凉与文字的温度,忽然道:“原是这般!明白死为自然之归宿,才会更用心活好当下;知道无鬼可畏,行事才会更坦荡正直——这才是《论死》的真意,不是让人消极,而是让人积极,活出个明白通透。”
油灯的火星在寒风里抖了抖,像个倔强的生命,努力散发着光亮,映亮了案上的三角架与模型,将它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仿佛一幅阐释生死的图谱。罗铮望着窗外的雪帘,雪花还在纷纷扬扬飘落,天地一片洁白,忽然道:“等开春了,雪化了,把这模型摆在市集最热闹的地方,让百姓都来看看,人死后与草木同腐,化为尘土滋养大地,从无鬼神作祟这等荒唐事,别再被巫祝骗了。”
墨雪收起模型,木片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,像在诉说着道理的明晰:“道理就像这杠杆,找对‘形体’这个根本支点,再玄乎的鬼话,也能落到实处,让人一看就懂,不再迷糊。”
院外的雪还在下,越下越大,盖住了巡逻兵留下的脚印,也盖住了世间的喧嚣,像给这透着清明的哲思,铺了层干净的垫,洁白无瑕。而那卷《论死》,在油灯的余温中,字里行间的幽冥迷雾渐渐散去,透出股直面生死、珍惜当下的磊落——活着的意义,从不在死后的鬼神世界,不在于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,而在生时的一举一动里,在让这仅有一次的生命,活得实在、活得坦荡、活得有价值,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“生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