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4章 赵地《论死》(外传4)(1/2)
邯郸城的冬雪落满了书斋的瓦檐,像给青灰色的瓦片裹了层厚棉絮,檐角的冰棱垂得老长,晶莹剔透如水晶。齐地儒生围坐的案前,炭盆里的炭火“噼啪”燃着,火星时不时溅到盆沿,《论死》的竹简在暖意里泛着沉静的光,竹片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温润。卷中“人死血脉竭,竭而精气灭,灭而形体朽,朽而成灰土,何用为鬼”的字句被朱笔重重圈点,墨迹透入竹纹,像一把凿子,一下下凿开了笼罩在生死之上的幽冥迷雾。老儒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敲着简片,指节因寒冷而有些僵硬,声音混着窗外积雪从瓦檐滑落的簌簌声:“赵地巫祝总说‘人死为鬼,能祸害人’,借鬼神之说唬人,骗了多少百姓的粮食财帛。可这《论死》偏说‘鬼者,人之所畏也;人者,鬼之所不及也’,字字在理,是该让世人看清这生死的真道理了,别再被那些虚妄之说迷了心窍。”
罗铮蹲在案边,用炭笔在素帛上画下一个等边三角,炭笔在帛上划过,留下清晰的黑色线条。三个顶点分别标着“生”“形”“气”,字迹遒劲有力,“生”边密密麻麻记着“血脉流通,精气充盈,四肢能动,言语能出”;“形”边工工整整录着“骨肉坚实,百骸有序,肌肤完整,毛发附体”;“气”边端端正正写着“呼吸往来,心神清明,冷暖能觉,痛痒能知”。三边用墨线连接,形成一个严丝合缝的闭合三角,角上的箭头顺着“形存则气存,气存则生”的方向流转,循环往复。“你看这三角的依存,缺一不可,”他指着箭头流转的轨迹,“人之所以生,是因形体完整、气血通畅、精气不散,三者互为支撑,少了一样,这‘生’的三角就立不住。就像去年赵地瘟疫,病人先是呼吸微弱、气若游丝,接着形体衰败、骨肉消瘦,一步步走向衰亡,从不是什么‘鬼夺精气’——若真是鬼在作祟,为何医者用药能救回半条命?可见生死自有其理,与鬼神无关。”
他取来三根松木条,松木带着淡淡的松脂香,用铜丝牢牢扎成三角架,铜丝在木条交汇处缠绕数圈,结实稳固。在“形”的顶点挂了块刻着“骨肉”的木牌,木牌厚重,象征着形体的实在;“气”的顶点系了缕象征“呼吸”的丝线,丝线轻盈,随风微动;“生”的顶点悬了片绘着“活动”的麻纸,纸上画着人行走、劳作的简笔画。架子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,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却始终立得端正,稳如磐石。“这就是《论死》说的‘形气相生’,形为气之宅,气为形之使,生为形气合,”他猛地抽掉“形”边的木条,失去支撑的三角架瞬间散架,丝线与麻纸立刻坠落在地,“没了形体,气就没了依附之处,生更无从谈起——就像破旧的陶俑,就算涂金描彩,做得再像人,也不会动、不会言,更不会有思想,哪能成‘鬼’作祟?”
墨雪蹲在角落,正用枣木拼装哲学推演模型。枣木质地坚硬,纹理细密,带着温润的光泽。那是个双层的杠杆,下层刻着“形体”二字,笔锋圆润,嵌着个可拆解的木人,木人四肢躯干均可灵活分离,关节处用细铜轴连接;上层标着“精气”,字体清秀,托着个可升降的气囊,囊是用猪膀胱制成的,坚韧不漏气,囊上的细线连着木人的各个关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支点处的铜盘刻着“有无”二字,笔画舒展,木人完整时,气囊饱满升起,标着“生”的铜铃便会发出清脆的轻响;一旦拆解木人四肢,气囊便随之一点点瘪下,标着“死”的铜铃便会“叮铃”作响,急促而响亮。
“这是测‘形气关系’的秤,能称出形体与精气的依存度,”她小心翼翼地拆下木人的一条胳膊,气囊立刻降下寸许,瘪了一小块,“你看,形体受损,精气就跟着衰减;形体若完全朽灭,精气自然也就散尽了——去年在乱葬岗,只见腐骨一堆,哪有什么‘鬼气’萦绕?倒是活人靠近了容易生病,原是尸气入体,污秽侵身,与那些虚无缥缈的‘鬼’半点不相干。”
她往杠杆的轴里撒了点松香粉,粉末细腻,带着松脂的清香,转动时杠杆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顺滑自如:“最妙是这‘验腐槽’,”她指着模型旁的陶槽,槽里盛着腐烂的草木,已经发黑发臭,“草木与人体同是有形之物,有生有灭,腐后皆为尘土,从无‘草木鬼’之说流传——人若死后能为鬼,草木为何不能为鬼?这便是《论死》说的‘物类一也’,万物生死皆循自然之理,人又何独能为鬼?”
院外忽然传来靴底碾过积雪的声响,“咯吱咯吱”像咬碎了冻硬的冰块,由远及近。蒙恬的旧部校尉带着士兵踏雪而来,甲胄上的冰碴在门檐下被屋里的热气一熏,化成水珠,顺着甲片滴落,滴在青石板上“嗒嗒”作响,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。“将军有令,”他对身后的士兵沉声道,声音里带着冬日的冷冽,“赵地巫祝借鬼神之说敛财,蛊惑民心,确实该管。但这些儒生整理典籍可以,若借《论死》妄议鬼神,动摇祭祀传统,让百姓失了敬畏之心,也需立刻报上来,不可纵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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