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1章 账本(1/2)
天启三年,七月二十五。
宁远。
袁崇焕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叠手稿。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,可他没心思管那些,眼睛一页一页盯着那些发黄的纸。
昨晚陈四海走后,他一夜没睡。
手稿第一页写着:“万历二十一年正月,奉旨整顿太仓银库,始知国用之艰。”
他看了一夜,看进去了。
太仓银库。这个名字他听说过,在兵部当主事的时候,听那些老主簿念叨过几回。说那是户部的命根子,大明的钱袋子,每年进进出出几百万两银子。可他从来没进去过,也没见过账本长什么样。
现在他见到了。
不是账本,是沈墨轩当年整顿银库时亲手记的笔记。
万历二十一年正月十九。
沈墨轩第一天进太仓银库。
银库在户部衙门的后院,三排库房,墙比别处厚一倍,窗户只有巴掌大,用铁条封着。门口站着四个守卫,看见他来,也不行礼,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。
管库的是个姓周的主事,五十多岁,在银库干了二十年。他领着沈墨轩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说:“沈大人,这库里的规矩多,您慢慢熟悉。”
沈墨轩没说话,跟着他走。
进了第一排库房,迎面是一排排木架,架子上码着银锭。周主事指着那些银锭说:“这是今年收的折粮银,江南那边解来的,一共十二万两。”
沈墨轩走过去,拿起一锭看了看。银锭底下刻着字:“苏州府 万历二十年 折粮银 五十两”。
他放下那锭,又拿起另一锭。也是五十两,也是苏州府的。
“周主事,”他问,“这些银锭入库的时候,过秤吗?”
周主事愣了一下,说:“过啊,当然过。”
“谁过?”
“库丁过,入库的时候一锭一锭称。”
“称完了记在哪儿?”
周主事指了指旁边一张桌子,上头摆着几本账册:“都记在上头了,一笔一笔清清楚楚。”
沈墨轩走过去,拿起一本账册翻了几页。上头记着:某月某日,收苏州府折粮银二千两,计四十锭。某月某日,收松江府折粮银一千五百两,计三十锭。一笔一笔,工工整整。
他把账册放下,说:“把这五年的账册都给我调出来。”
周主事脸色变了变,说:“沈大人,这五年的账册,那得多少本啊?”
“有多少调多少。”
袁崇焕看到这里,笑了一下。
他想象沈墨轩说这话时的样子,肯定是不紧不慢的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。他在兵部的时候见过这种老衙门油子,你跟他客气,他跟你打太极;你不跟他客气,他反倒老实了。
往下看。
接下来几天,沈墨轩哪儿都没去,就泡在银库里看账。
五年的账册,整整堆了两大箱子。他一箱一箱翻,一本一本对。对到第三天,对出问题了。
有一笔账,万历十九年三月收的扬州府盐课银一万两。入库记录上写着:收银一万两,计二百锭。可出库记录上,同年五月支出去的,是一万零五百两。
多出来五百两。
沈墨轩把周主事叫来,指着那笔账问:“这五百两是怎么回事?”
周主事看了看,说:“沈大人,这可能是记错了。”
“记错了?”
“对,可能是库丁记串了,把别的银子混进来了。”
沈墨轩没说话,又翻了几页。又找到一笔:万历十八年八月收的应天府税银八千两,同年十月支出去的是八千三百两。
又是多出来三百两。
他一笔一笔往下翻,越翻越快。一个时辰后,他面前摆了一叠纸,上头抄了十七笔账。每一笔都是入库和出库对不上,少的差几十两,多的差五六百两。
周主事的脸色已经白了。
沈墨轩把那些纸摞起来,说:“周主事,十七笔账,总共多出来三千四百六十两。你跟我解释解释,这三千多两银子,是从哪儿来的?”
周主事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是库丁记串了?”沈墨轩替他答,“串一笔两笔有可能,串十七笔?周主事,你在银库干了二十年,见过这么串的吗?”
周主事扑通一声跪下:“沈大人饶命!这不关小人的事啊!”
“不关你的事,关谁的事?”
周主事趴在地上,浑身哆嗦,半天挤出一句话:“是前任张主事经手的,小人接库的时候,账上就是这样的。”
“前任张主事人呢?”
“调走了,现在在太仆寺当差。”
沈墨轩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起来吧。”
周主事爬起来,站在那儿,两条腿还在抖。
沈墨轩看着他,说:“你接库几年了?”
“三年。”
“这三年里,有对不上的账吗?”
周主事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沈墨轩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周主事才吭吭哧哧地说:“有几笔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六笔。”
“多出来的银子,你怎么处理的?”
周主事又跪下了:“沈大人,那银子小人没敢动!都存在库里的一个暗格子里,小人想等哪天查清楚了再补回去!”
沈墨轩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带我去看。”
袁崇焕翻过一页。
下一页写的不是账,是沈墨轩自己的感想。
“余入银库五日,所见所闻,触目惊心。库中积弊,非一日之寒。管库者上下其手,库丁私藏库银,主簿虚报账目,层层盘剥,竟无人察觉。余问周某,此前可有人查库?周某答曰,每年都查,皆是走马观花,翻几本账册了事。余又问,可有御史巡视?周某答曰,有,但御史来前,库中早已准备妥当,凡有问题的账册,皆提前藏起。故巡视多年,从未出事。”
“余思之,此非银库一隅之弊,乃朝廷上下相蒙之弊。上不查,下不报,中间者贪,而国库日空。如此下去,十年之后,太仓何在?”
袁崇焕看着这几行字,心里一阵发酸。
沈墨轩写这话的时候是万历二十一年。那会儿他应该四十出头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。他发现银库的问题,没有得过且过,而是一笔一笔查,一个人一个人问,硬是把那些陈年旧账翻了出来。
可结果呢?
三十年后,太仓银库还是空了。
不是没人查,是查了也没用。
手稿接下来记的是沈墨轩怎么整顿银库。
他定了几条新规矩:第一,入库出库必须当日对账,对不上的不许过夜。第二,库丁轮班,每班四人,互相监督。第三,每月抽查,随机抽取账册,逐笔核对。第四,每年年底大查,把所有账册对一遍,对不出来的,管库的主事自己赔。
第一条定下去,库丁们炸了锅。说这怎么可能?每天进出那么多银子,怎么可能当天对完?
沈墨轩说,对不完就别下班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